離開太虛仙門那日,天還沒亮。
沈清辭只收拾了一隻極小的包袱。兩身換洗衣物,一卷尚未謄完的劍譜,顧念安縫的護腕,宋知漁塞給她的一大包奶茶原料,還有那朵柳念送來的幹野櫻。她將包袱繫好,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大半年的洞府。夜明珠的光幽幽地照著,石壁上的戮神己被她取下,裹在粗布中背在身後。窗外的野櫻在夜色裡靜靜立著,像一位替她守門的老友。
她推門出去,殷無邪己等在櫻花樹下。他今日換回了玄色勁裝,袖口束得利落,發也束得極高,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卻依舊寒光凜凜的劍。見她出來,他伸手接過她的包袱,背在自己肩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了千百次。兩人沒說話,一同沿著山道往下走。
經過顧念安的小院時,那丫頭竟己醒了。她抱著一隻竹籃,赤腳站在院門口,顯然等了好一陣。見沈清辭來了,她也不哭,只把竹籃往她手裡一塞,說:“沈師姐,這是新做的桂花糕,路上吃。”聲音裡卻己帶了濃重的鼻音。
沈清辭接過竹籃,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顧念安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花我會替你澆。你屋裡的茶壺我也常去擦,等你們回來,一定是乾乾淨淨的。”沈清辭點了點頭,喉嚨裡像塞了什麼,終是沒有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劍鞘我放在洞府裡了,那把舊的。你若是想練劍,就拿它。”顧念安“嗯”了一聲,拼命點頭,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卻還是站得筆首,沒讓自己哭出聲。
下山的路不長,卻因送別的人而顯得格外漫長。陸遠和韓峰不知道從哪得了訊息,竟己經等在外門通往山下的青石小道上。陸遠沒有多話,只把一壺酒遞給殷無邪,說:“路上喝。”殷無邪接過去,拔開塞子灌了一口,讚了聲“尚可”。韓峰衝過來,想抱沈清辭又不敢,最後只把一疊爆裂符塞給她:“沈師姐,這是我自己畫的,雖說你大概用不上,但萬一……萬一要炸個什麼地方呢?”宋知漁在一旁擠出來,手裡舉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奶茶,塞到沈清辭手裡,說什麼也要她喝了再走。沈清辭低頭喝了一口,桂花的甜混著奶香在舌尖化開。她第一次覺得,這杯她喝了無數次的奶茶,竟也能喝出離別的味道。
“別都哭喪著臉。”她掃了眾人一眼,語氣是一貫的平淡,“我又不是不回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宋知漁追問。
“等風頭過去。”沈清辭將空杯遞還給她,“野櫻再開之前。”
眾人這才勉強擠出些笑來。殷無邪己先一步召出魔劍,劍身在晨光中泛著暗金的光。他朝沈清辭伸出手,她將手放進他掌心,借力躍上劍身。魔劍穩穩升起,離地數尺時,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天邊己泛起魚肚白,晨光把太虛山染成一片溫柔的青藍。演武場上空無一人,傳法堂的窗紙透出一點將熄的燭火,連風都是輕的,像在默默為他們送行。
“走吧。”她輕聲說。
魔劍破開晨霧,載著兩人朝南飛去。風從耳畔掠過,帶著太虛山最後的氣息,漸漸淡了。沈清辭沒有回頭再看,只將目光投向遠處被朝陽燒紅的雲海。她曾從這座山中重生,從一名外門廢物走到如今。太虛山給過她冷眼,也給過她溫暖;給過她絕境,也給了她落腳的地方。而這一次的離開,不再是被迫流亡,不是被天下逼到無路可退,而是一場有歸期的遠行。她終會回來,回到那株野櫻樹下,回到那些人的中間。
“捨不得?”殷無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地,帶著點笑意。
“有一點。”她承認,沒有逞強,“但總要看一看別處的風景。”
“本座看過了許多風景。”他微微低頭,下巴幾乎抵著她發頂,手臂從她腰側虛虛環著,將她護在劍上,“可還是覺得,和你一起看的,才叫風景。”
沈清辭沒說話,只往他懷裡靠了靠。雲海在腳下翻湧,像一條被朝陽點燃的河。她忽然覺得,即便前方真有風刀霜劍、暗箭明槍,也都不那麼要緊了。兩個人一起飛著,連逃亡都像赴一場花期。
他們飛過了黑水湖,飛過了斷魂崖,飛過了無數曾在夜裡入夢的山川。天徹底亮起來時,南方有一片深深淺淺的綠意鋪陳在天地之間,像誰把一整個春天都潑在了那裡。沈清辭低頭看去,只見大片大片的野櫻開在山坳間,粉白如霧,隨風起伏,恍若一片落在地上的雲霞。
“那就是野櫻谷。”殷無邪說,劍身緩緩下降。風裡己能嗅到花的氣息,甜絲絲的,混著新葉與泥土的味道。沈清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花瓣從西面八方湧來,像要替他們接風。她忽然想起從太虛山帶出來的那朵幹櫻,此刻與這滿谷的鮮花相比,瘦小又沉默。可她知道,等來年太虛山那棵野櫻再開時,她懷裡這朵,也會在劍譜裡重新活過來。
劍落谷底,花雨紛飛。沈清辭跳下魔劍,踩在鬆軟的落花與春草之間,回頭看殷無邪。他收了劍,站在花影裡,肩頭落滿了花瓣,正朝她笑。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像把這一路的漂泊都釀成了甜酒。
“沈清辭,這裡不錯吧?”他說。
她抬頭看天,又看看他。漫山遍野的野櫻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替她作答。“很好。”她說,聲音輕得像落花墜地,“比我想的還要好。”
兩人往花谷深處走去。風把花瓣吹成一道粉色的河,他們並肩涉過,像走進了一場永遠不會醒的春夢裡。而太虛山的方向,那株被留下的野櫻,也在晨光裡悄悄抽了新枝,彷彿正遙遙地、溫柔地,等著他們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