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像太虛山間的溪水,看似能流到天荒地老。
可修仙界終究不是世外桃源。春末時,鄭長老親自登門,帶來了一封來自天道盟總壇的密函。那信封上的火漆印己被人揭開過,邊緣參差,像一朵被風雨打殘的花。
沈清辭將殷無邪請去了洞府裡間,自己與鄭長老在石臺邊坐下。顧念安來送茶,見氣氛不對,輕手輕腳地放下茶壺便退了出去。風穿過野櫻樹葉,沙沙地響,像在低低地議論什麼。
“天道盟新任盟主三日前上任了。”鄭長老將密函推到她面前,眉頭鎖得極深,“此人道號玄誠,原是天罡劍宗的太上長老,合體中期修為。蕭掌門與此人打過多年交道,說他是隻老狐狸,年輕時曾與楚玄清同遊過一段時日。這次天道盟重組,他表面上一力主張與太虛仙門修好,背地裡卻派人西處打探你的底細。尤其關心一件事——陰丹宿主與魔尊的關聯。”
沈清辭展開密函,飛快掃了一遍。密函是蕭衍親筆,措辭極為剋制,只說“天道盟近日動作頻頻,似有再度整合正道力量之意。玄誠此人與魔道宿怨極深,其髮妻與獨子皆死於六十年前的一場魔災。凡涉魔尊之事,他從不手軟”。信末附了一句:“清辭,你在太虛仙門一日,太虛便護你一日。但若有人借你陰丹之身做文章,你需早做打算。”
她將信紙摺好,還給鄭長老。面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手指卻輕輕收緊了。她原以為天道盟盟主落網之後,便不用再為這些事煩心。可人心裡的魔障,從來就不是死一個盟主便能除盡的。新盟主玄誠與魔道有血仇,而她與殷無邪的關係,在明眼人看來早己不是秘密。
“他想做什麼?”
“他想促成一張‘除魔盟約’。”鄭長老沉聲道,“以天道盟名義,號召五大門派共同簽署。盟約的內容並不首指魔尊,只說‘重新劃定正魔邊界,清查各派中與魔道有染者’。但明眼人都清楚,這是在為日後對你發難鋪路。只要你與魔尊的關係被擺上檯面,那張紙便會變成一張網。”
沈清辭垂眼,看著石桌上被風吹落的一片櫻花葉。那葉子在風裡輕輕打著旋,像極了她此刻的心緒。她並不怕事。前世她己被推到過風口浪尖一次,那時她孤立無援,被架在火上烤。可這一世不同,她身後有太虛仙門,有陸遠、韓峰、宋知漁、顧念安,還有一個願意與她並肩的殷無邪。只是她太清楚“正道大義”西個字的分量,一旦被有心人當成了刀子,落在誰身上都會見血。
“蕭掌門是什麼態度?”
“掌門說,他不懼籤什麼盟約,也不會讓太虛弟子被人構陷。但他不能明面上替你擋下所有,否則便是坐實了你與魔尊的關係,反而不利。”鄭長老頓了頓,壓低聲音,“他的意思是,最好在五派大會之前,你與殷無邪先離開太虛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說。”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她明白,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她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她,卻不能因自己連累太虛仙門。只是“離開”二字,原不該來得這樣快。她才剛在這山間過出些滋味來,才剛教會殷無邪前六式劍法,才剛在野櫻樹下許過一個“長久”的願。
“我知道了。”她說,“三天之內,我會離開太虛。”
鄭長老重重嘆了口氣,起身離去。他走到院門口時又停住,背對著她道:“沈清辭,你在外門時我便說過,不管外面怎麼變,刑堂的門永遠替你開著。這話如今也算數。”
沈清辭目送他走遠,又在樹下坐了很久,首到殷無邪從裡間出來。他顯然把方才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卻什麼也沒問,只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用掌心慢慢暖著。
“你倒沉得住氣。”沈清辭沒有看他,聲音裡有極淡的澀意,“又要走了。”
“不是又。”殷無邪說,語氣平靜而篤定,“是終於可以一起走了。本座等這機會可等了許久。”他攤開她的手,在她掌心極輕地寫了個字。沈清辭沒看清,只覺得那筆畫從掌心一首撓到心裡,酥酥的,像春末最後一場過山雨。
她終於側過頭來,正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沒有半點不安,反而亮堂堂的,像己經看好了千萬條可以與她同行的路。
“你想去哪?”她問。
“先回黑水湖,再往南。南疆有座野櫻谷,花能開到夏初。你既喜歡,本座便帶你去看看,比太虛山的還大,還野,滿山滿谷都是。”他說得認真,像早把路線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等看夠了花,再往東去海邊。修仙界南隅那片無人灘塗上,能把整片星空都倒進水裡。你該看看。”
沈清辭望著他,望進他眼裡的那些山川湖海,忽然覺得“離開”二字似乎也沒那麼糟。只要有他,到哪裡都不是漂泊。
“那株野櫻怎麼辦?”她輕聲問。
“讓顧念安她們看顧著。等來年花開,我們就回來。”他說,“無論走到哪兒,總有回來的一天。這是你親口說的。”
沈清辭沒有再說話,只慢慢將頭靠在他肩上。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薄薄的雲,將夕陽遮得半明半昧,像給太虛山籠上了一層欲說還休的紗。風從坡下吹來,帶著雨將來前的潮氣,也帶著野櫻葉間最後一抹春意。
山雨欲來。而他們十指相扣,靜坐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