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終於開始教殷無邪太虛劍法了。
起因是某日清晨,殷無邪見她在院裡練劍,身法比往日更慢,劍意卻綿密如春雨。他不聲不響地看了許久,忽然說:“你這第八式轉第九式的介面,還有半分滯澀。本座從前學魔道劍法時也遇到過,不如拆給本座瞧瞧。”沈清辭收劍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石林演武場裡說“打贏本座就教你”。那時他們還是對招拆招的對手,如今倒成了彼此拆解劍理的道友。
“好啊。”她將鐵劍倒轉,遞給他,“那你用我的劍,我來教。太虛劍法第三式,逐月。”
殷無邪接過鐵劍,掂了掂,笑道:“這劍輕了。”手上卻己起了勢。他修為高深,太虛劍法自然是會的,只是魔道出身,使起來總帶三分魔氣。沈清辭站在他身後,用劍鞘不時輕點他的肩、背、腕,一點一點校正他發力時偏了的軌跡。
“太虛劍法講究‘清’字。你的劍勢太沉,像黑水湖的水,深則深矣,卻少了透亮。”她繞到他身側,伸手託了一下他的肘,“這裡再高半寸,靈力過肘時不至於凝在曲池穴。你試試。”
殷無邪依言調整,一劍遞出,劍風竟比先前清越了不少。他“哦”了一聲,回頭看她,眼裡有幾分興味:“你們太虛仙門這些劍理,倒有些意思。本座以前總覺得正道劍法中規中矩,現下看來,是本座偏見了。”
“你本就對正道有偏見。”沈清辭退開兩步,抱臂看他練第二遍,“再來。把第三式連上第西式的介面走一遍。”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招式在晨霧裡來去。宋知漁來送茶時,正瞧見殷無邪在沈清辭的呵斥下把同一式重複了十多遍。她看得目瞪口呆,轉頭對顧念安說:“你見過魔尊這麼聽話的樣子嗎?沈師姐一句‘重來’,他二話不說就再來。這是魔尊還是沈師姐養的大貓啊。”
顧念安捂著嘴笑:“小聲點,殷公子聽得見。”
“怕什麼,有沈師姐在呢。”宋知漁嘴上硬,腳卻往後挪了半步。果然下一瞬,殷無邪的劍風便從那株野櫻上拂過,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她發頂。她“哎喲”一聲抱頭就跑,邊跑邊嚷:“我錯了我錯了,殷公子劍法冠絕天下,那一式逐月使得明月都羞進雲裡了!”殷無邪頭也不回地哼了一聲,劍鋒照舊穩如青山。
沈清辭忍不住彎了彎唇。這人私下裡倒越活越像個少年了。她走過去,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玉簡,丟到他懷裡:“這是前六式的劍理批註,我昨夜整理出來的。你按上面的要點先自己磨著,等哪日把第六式練透了,我再教你第七式。”
殷無邪把玉簡收入袖中,看向她的眼神溫柔而沉定,像收下了一樁極鄭重的信物。他說:“你把這些都教給本座,不怕本座用太虛劍法對付太虛仙門?”
“你會嗎?”
“不會。”他答得極快,像生怕她有一絲疑慮,“本座捨不得。”
沈清辭耳尖一熱,別過臉去。山風恰好穿過坡前,把幾朵遲開的野櫻吹得搖搖欲墜,像要把“捨不得”這三個字,揉碎了說給整座山谷聽。
白日就這麼過去了。傍晚時,兩人又去了黑水湖。殷無邪提著魚竿,沈清辭帶著一壺茶,在岸邊找了一處平坦的青石坐下。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熔金,幾尾銀魚在淺灣處游弋,亮得像誰往水裡撒了一把碎銀子。
“我從前總是一個人釣魚。”殷無邪將魚線甩出去,銀鉤在空中劃了道弧,穩穩落進水中。沈清辭坐在他身旁,替他斟了杯茶,沒有說話。有些話不需要應,只要安安靜靜地聽著就好。
“那時以為,一個人看山看水,看魚來魚往,也算自在。如今才曉得,原來有人坐在身邊,連魚不咬鉤都能笑出來。”他側過頭,暮色將他的輪廓勾得極柔和,“沈清辭,你倒真把本座的心境都養嬌了。”
“嬌些有什麼不好。”沈清辭望著湖面,語氣淡淡,耳根卻燙得厲害,“總比你把什麼都悶在心裡強。”
殷無邪低低地笑,笑聲散在晚風裡。他忽然提起魚竿,竿頭微彎,一尾銀魚破水而出,在空中撲稜稜地甩著水珠,正落到沈清辭腳邊。他俯身去撿,髮絲掃過她手背,癢癢的。沈清辭沒有躲,只伸手將魚按住,兩人一高一低,在夕陽裡合力將那尾銀魚收進了竹簍。
“這條夠肥。”沈清辭說。
“回去烤了。你近日瘦了些。”他坐回去,重新掛餌,拋竿。動作行雲流水,像這湖光山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沈清辭捧著茶杯看他。金色的餘暉落了他滿身,他側臉專注,唇角微微翹著。她忽然希望這樣的傍晚能再多些,多到把從前那些刀光劍影的歲月都一層層蓋過去。她甚至覺得,若日子能一首這樣,她大概真的願意,把“沈清辭”三個字,永遠寫在太虛山與黑水湖之間。
夜色漫上來時,他們才往回走。殷無邪揹著魚竿,沈清辭提著魚簍,月光從雲後疏疏地漏下,把兩人的影子牽在一處。走到野櫻樹下時,她忽然停住,說:“你聽。”
殷無邪側耳,只聽見滿山的風,和風裡極輕極輕的花開聲。他低頭看她,眼睛在月下亮得驚人。沈清辭仰起臉,極輕地、極認真地說:“這山,這月,這風,都在說我們會長久。”
殷無邪沒有說話,只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髮間,深深吸了口氣。山月無聲,花影重重,兩個人就這麼在樹下相擁,像把從前與往後,都一併攬入了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