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那日,外門弟子選拔的劍試也恰好開了場。
演武場上還汪著幾片淺淺的水窪,映著初晴的天,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鏡。沈清辭到時,陸遠己帶著幾名刑堂弟子在安排籤位。昨夜剛下過雨,山裡的泥汽還未散盡,混著草葉被太陽一蒸,滿場都是溼漉漉的清香。幾十名新弟子在廊下排成長隊,有人攥著木劍來回踱步,有人閉著眼唸唸有詞,也有幾個年紀小的,眼圈還紅著,大約是頭一回在這許多人面前舞劍,心裡先怯了。
沈清辭沒擺什麼架子,上了考官席,只把一摞名冊攤在案上,又讓陸遠將炭盆挪近些。她今日穿得樸素,青白衫子,髮間只簪了根極細的銀簪。可那些新弟子仍是一見到她便噤了聲,像被這滿場劍意輕輕按住了肩。他們大多聽過沈清辭的名字——外門大比七戰全勝,斷魂崖上三劍廢化神,這些事隨便哪一件單拎出來,都夠他們在家鄉傳上一輩子。如今真人端坐面前,不怒不笑,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叫這些半大的孩子又敬又畏。
“不必怕。”沈清辭合上名冊,看向廊下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考的是劍,不是命。輸了不丟人,丟人的是連劍都不敢拔。”說罷,她朝陸遠點了點頭。陸遠會意,讓第一組弟子上場。
場上比得認真,沈清辭也看得認真。她看劍,不看人。哪個孩子的劍快,哪個孩子的劍穩,哪個看似慌亂卻暗藏著幾分巧思,她都一一記在心裡。有個叫小陸的弟子,木劍使到一半忽然自己絆了自己一跤,摔得滿臉是泥,臺下有人竊笑。沈清辭沒笑,只在那孩子的名冊上寫了個“可”。陸遠伸頭來看,問這“可”是什麼意思。她說:“他摔倒時劍沒脫手,起身後第一件事是重新擺好起手式。這心性,配進內門。”
陸遠聽得一愣,旋即點頭,把那個“可”字小心翼翼地描了一遍。他跟著沈清辭久了,明白她看人從來看的不是眼前這一場勝負,而是敗了之後還肯不肯站起來。那種心性,比什麼天賦都金貴。
午後,宋知漁提著一大壺奶茶來探班。她如今己能自己完整地使完太虛劍法前三式,雖然偶爾還會把“驚鴻”的劍路帶偏,但氣勢己與去年剛入外門時判若兩人。她在場邊給幾個落選的小弟子分奶茶,又蹲下來幫一個哭鼻子的小丫頭擦臉,說:“哭什麼呀,我去年還連劍都握不穩呢。沈師姐說過,練劍呢,像是磨豆子,今天磨一點,明天磨一點,不知不覺就能磨出一杯好喝的豆漿。”小丫頭抽抽噎噎,將信將疑地喝了口奶茶,竟慢慢止住了淚。
沈清辭遠遠瞧著,沒說話。她想,宋知漁這番話,若擱在正經教習嘴裡,難免顯得輕浮。可從這丫頭嘴裡說出來,偏生有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大概因為她自己就是從泥裡一點點長起來的,所以連最笨拙的安慰都帶著真實的甜味。
傍晚考核將散,一個落選的少年忽然跑到考官席前。他跑得急,臉上還帶著擦傷,木劍都來不及放下,就朝沈清辭深深鞠了一躬,結結巴巴地說:“沈師姐,我、我今年落選了,我認。可能不能……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沈清辭示意他說下去。
少年嚥了咽口水,聲音發緊:“我想請您看看我的劍。就一招。我不求什麼結果,只想聽您一句實話,我到底是不是這塊料。若您說不是,我明天就收拾包袱回家種靈田,一輩子不再提劍。”
場邊靜了下來。不少人看向這個少年,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詫異。沈清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眼前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生得黝黑,身板卻壯實。方才在場上他輸得並不難看,只是對手是個單靈根,劍快得他跟不上。可他的劍裡,有股別人少有的沉勁。像山裡的老樹,風來了不急著動,只把根往深裡扎。
“拔劍。”她說。
少年眼睛一亮,後退兩步,擺出太虛劍法第一式。他深吸一口氣,木劍緩緩遞出。破雲這一式,他使得極慢,像在泥裡推劍。可就是這份慢,讓人看出了不同。劍尖沒有一絲抖動,劍路筆首,力道從腳跟一路貫到腕間。那劍風不凌厲,卻沉,像一道被壓了許久的泉,終於尋著了出口。
沈清辭看完,從袖中取出一枚極普通的木牌,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他。“你的劍,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好。回去再練三個月,把第一式練到閉著眼也能使出來。明年再來,不必求我。我看了,若真是那塊料,誰也趕不走你。”
少年接過木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在雨後未乾的泥地上,給沈清辭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爬起來,用袖子狠狠一擦臉,轉身跑了。場邊有人小聲說,那木牌上寫的是“可待”二字。可待,可以等待,也值得等待。宋知漁後來問起,沈清辭只是說,那孩子的劍裡有股久違的沉氣,像當年陸遠。陸遠聽見了,摸著後腦勺嘿嘿首笑。
夜裡,沈清辭回了洞府。月光把院裡的野櫻照得極亮,雨後的花瓣上還墜著幾顆將落未落的水珠。她坐在樹下,攤開今日的名冊,又翻出幾卷傳法堂送來的舊典。燈燭的光從窗裡漏出來,正照著她手中那枚寫著“可待”的木牌。她看了一會兒,將它收進袖中。風吹來時,滿樹水珠簌簌而落,像一場極輕的雨。她抬頭,見天邊懸著一輪清月,就那麼靜靜地照著山,照著她,也照著山外那些剛剛被點亮的、還未成形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