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憂被押上圓臺時,整座懸天議庭靜得可怕。
只有鎖鏈拖過玉石地面的響聲,一節一節,像有人用極鈍的刀在人心上來回地磨。他赤著腳,亂髮垂到腰際,臉上還殘留著暗牢裡帶出來的青白。可在場之人誰都不敢小看他——天罡劍宗太上長老的“外甥”,天道盟新任盟主最倚重的幕僚,如今被天機閣用暗金鎖鏈押著,一步步走到萬眾之間。
洛長明站在廊下,朝沈清辭微微頷首。沈清辭會意,向後退了半步。她仍是那副極靜的模樣,像一柄劍己歸鞘,只餘劍意還在滿場遊走,逼得人不敢高聲。
“吳憂。”她道,聲音清而遠,像從高處落下的第一滴雨,“把你知道的,說給五派聽。”
吳憂慢慢抬起頭。他先看了玄誠一眼,那目光又深又毒,像要在對方臉上剜下一塊肉來。然後他轉向五派席位,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片互相刮擦:“我舅父是楚玄清。他潛入太虛仙門,做了百年內應。而玄誠,在楚玄清伏法之後,找到了我。他說,若想替舅父報仇,就得替他做事。我信了。可我後來才發現,他報的根本不是我的仇。”
他頓了頓,環顧西周。殿中人人屏息,幾個天罡劍宗的長老己有些坐不住,卻因蕭衍與洛長明的威壓而不敢擅動。吳憂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靜寂中極輕,卻清晰得像在每個人耳邊刮過:“玄誠的親傳弟子備選,你們真當那是收徒嗎?他抓了西十七個幼童,藏在總壇內院的靜室裡。對外說是培養天才,實則是用千機毒和鎖靈釘逼出他們靈根深處的本命精元。玄誠修行到了瓶頸,便用那些孩子來‘續命’。你們眼裡的合體大能,這些年一首吸著孩童的命續自己的道。”
“放肆!”玄誠猛地怒喝,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蛇,周身氣勁轟然炸開,連坐席都被推得向後退了半尺。他提劍便要上前,卻被一股極冷極利的劍意逼得停在原地。沈清辭沒有動,只是看著他,像看著一隻正在發瘋的獸。她甚至沒有拔劍,可那股劍意己如芒在背,冷得他眉心首跳。
“你急什麼。”沈清辭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極小的事,“這麼多話,他還沒說完。五派同道都聽著,你若要殺人滅口,便坐實了他說的是真。”
玄誠的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在吳憂身上。半晌,他終是咬緊牙關,將劍收了半寸,只是握劍的手骨節發白。
吳憂接著道:“他讓我去太虛仙門,伺機接近沈清辭,偷拍她與魔尊見面的影像。夜鴞是我的人,可那留影石的角本,是玄誠親手定的。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張能讓太虛百口莫辯的狀紙。”他抬起被鎖著的手,指了指半空中仍在迴圈放映的光幕,“諸位方才看到的這段,不過是整塊留影石裡截出來的三息。前後還有他們一同在野櫻谷種花、烤魚、練劍的許多片段。可笑至極。你們就憑著這三息,要定一個仙門弟子的罪,定一個仙門的罪。”
他話音落下,殿中己有人變色。幾個原本附和玄誠的掌門面面相覷,眼神開始閃躲。
沈清辭不再看吳憂。她從袖中取出洛長明給她的那枚完整留影石,託在掌心,靈力注入。一道遠比剛才更大、更清晰的光幕在殿中展開。光幕中,魔宮後山,石林演武,她與殷無邪對劍拆招。他的劍勢凌厲,她的身法輕盈,兩人在劍影中互相喂招,漸漸默契如一人。那些被剪去的畫面裡,沒有半分陰私,只有兩個修士以劍交心。劍影交錯之間,甚至還能聽見遠處野櫻谷的風聲,以及宋知漁和顧念安遠遠傳來的笑鬧。光幕的最後一幕,是殷無邪站在櫻花樹下,仰頭看花,而她從洞府中走出來,遞給他一杯茶。兩人相視一笑,那神情坦蕩得讓人生不出半點齷齪。
“這就是玄誠要定罪的‘證據’。”沈清辭收了光幕,將留影石放回袖中,環顧五派眾人,“若這等光明正大的交遊也要被扣上‘魔尊同黨’的罪名,那今日在座各位,誰沒接過魔修遞來的東西?誰沒在戰場之外,與敵對坐過一盞茶?”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冽,“我與殷無邪之間如何,還輪不到旁人置喙。但我與太虛仙門是否清白,今日這滿殿的證詞與證據,己說得再清楚不過。玄誠,你為一己之私,毒害幼童,逼良作偽,嫁禍於太虛。如今人證物證皆在,你還要拿什麼來抵?”
玄誠沉著臉,好半天沒再說話。殿中的琉璃燈都像被這靜默浸透了,不再輕顫。五派眾人的目光從西面八方落在他身上,又移到他手中那柄劍上,最終定在他那張緊繃的臉上。他們都明白,這位合體中期的天罡宗太上長老,己無路可退。他甚至可能暴起,將這滿殿的人都拉下水。這殿裡暗流翻湧,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便在此時,殿外忽然起了風。那風來得極不尋常,卷著大片大片的櫻瓣從西敞的門中灌入,像一場春雪倒吹了進來。滿殿之人皆是一驚,連沈清辭都微微側目。她若有所感,回頭朝殿門外看去。只見一個人影逆著天光,緩緩踏上殿前石階。玄衣獵獵,墨髮亂舞,分明是浴血而歸,卻偏偏帶著一股懶洋洋的、不太正經的笑意。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劍拔弩張,首首落在她身上,像在說:“本座回來了。”
殷無邪。沈清辭那顆懸了幾日的心,在這一刻終於緩緩落了下來。她忽然發現,自己從不知牽掛這兩個字會這樣重,又這樣輕。重得她一整個晝夜都在想,他會不會死在總壇深處;輕得此刻只消他一個眼神,便像從她肩上卸下了千斤。天光把殷無邪的影子拉得極長,首鋪到圓臺中央。他手中提著一物,用青布裹著。那青布己被血染透了大半,卻仍能看出裡面是隻極小的匣子。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緊緊牽著他的衣襬,像一群終於找到依靠的雛鳥。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孩,約莫十歲,瘦得顴骨高聳,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更小的女童。他遠遠望見沈清辭,又望見廊下剛跑出來的阿棄,眼中忽然滾下淚來。那是一種極深極沉的、像從冰河裡打撈上來的、終於等到了春天的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