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深處，最後一隻跑回來的綠皮小子被一巴掌扇飛，撞在井壁上，獠牙磕掉半截。
扇它的是一個老大。不是“大裂顱”本人，是“大裂顱”手底下最能打的那幾個頭目之一。綠皮們叫他“碎骨”，因為他喜歡把敵人的骨頭一根一根從肉裡剔出來，串在肩甲上當掛件。此刻碎骨蹲在一截斷裂的管道上，兩隻粗壯的綠手撐著膝蓋，赤紅的小眼睛盯著那隻剛從下面逃回來的小子。
小子趴在地上，嘴裡的血和碎牙一起往外吐，可它顧不上疼。它怕碎骨比怕疼多得多。它連滾帶爬地撐起上半身，用綠皮那種粗糲、短促的語言往外倒它在下面看見的東西。
鐵人。灰色的鐵人。十個。站在一條藍光前面。它們的棍子會叫，叫起來聽不見響，可碰著誰誰就散了。衝過去一個散一個，衝過去兩個散一雙。小子說不清“散了”是什麼意思，它沒見過那種死法。沒有血，沒有炸，就是身體突然不聽話了，碎得到處都是，然後藍光一照，連碎塊都沒了。
碎骨聽著，沒說話。
它身後還蹲著二十幾個小子，有的在磨刀，有的在互相撞腦袋熱身。它們剛從第五層打下來，正憋著勁要找東西砸，結果等來的是一隻連牙都磕掉了的逃兵。
“散了。”碎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嚼一塊啃不動的骨頭。它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小子，“你再跑一次，我把你兩條腿都撕下來。”
小子拼命搖頭，表示不敢了。
碎骨沒再理它。它轉過身，朝豎井深處那片黑暗裡看了一眼。綠皮的嗅覺不是擺設，在巢底這種空氣不流通的地方，氣味疊得比聲音還快。它聞到了金屬燒灼的焦糊味，聞到了小子們開膛破肚後那股腥羶的內臟味，可它沒有聞到敵人的血。一點都沒有。
死了這麼多小子，對面連血都沒流一滴。碎骨不是那種會害怕的獸人，獸人從來不會害怕，可它知道自己碰上的是硬茬。它咧開嘴，獠牙往外翻了翻，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咕嚕聲。那不是恐懼，是興奮。硬茬才有打頭。
它伸出爪子，隨手揪起一隻蹲在旁邊磨刀的小子，往豎井裡一扔。“再下去幾個，看看清楚。到底幾個鐵人，它們那個藍光是什麼東西，還有沒有更大的傢伙在後面。”
被扔下去的小子嗷嗷叫著消失在黑暗裡，又有五六隻小子跟著跳了下去。綠皮不在乎死，它們只在乎有沒有仗打。碎骨蹲回管道上，等著。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又有一隻小子跑回來了。這次它沒被打飛，因為它帶回來了話。“十個鐵人——那些鐵人後面還有更大的鐵人，胖的，兩個，在吃鐵。”
碎骨的小眼睛眯了一下。胖的鐵人，在吃鐵。這個描述讓它想起了某種它聽說過的帝國巨獸，機械教的那些大傢伙，或者是更糟的東西，死亡天使的重型支援單位。它伸手摩挲著自己肩甲上一排風乾的手指骨，腦子裡盤算著要不要現在就去跟“大裂顱”報告。
“大裂顱”是這波WAAAGH的頂頭老大。那是個名副其實的怪物，站起來比兩個碎骨疊起來還高，一隻手裡攥著一門從星界軍那兒搶來的戰鬥炮，另一隻手是它自己裝的動力爪，能一把撕開一輛裝甲車。整個奧斯瑞安的地面攻勢都是它在坐鎮。碎骨只是鑽洞的那條線，負責從底下把巢都啃穿。照規矩，撞上硬骨頭，得跟老大說一聲。
可碎骨不想現在就去。
“大裂顱”正在地面上跟那些鐵帽子罐頭打得開心，這時候跑去報告說底下有個硬茬，老大的反應八成是讓自己滾回去接著打，打不過就別回來。與其挨一頓罵，不如先把硬茬啃下來再一起報，還能多分幾件戰利品。
打定主意，碎骨站起來，吼了一嗓子。
豎井周邊五十幾只綠皮小子全停下了手裡的活，磨刀的刀舉在半空，撞腦袋的把腦門頂在對方頭上，齊刷刷看向碎骨。
碎骨開始分派人手。
它把大部分小子留下來守豎井口，不準再一個一個往下送死了。它自己挑了六個最能打的，全是手底下最強壯的，個頭比普通小子高出一個頭，身上掛著從防衛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護甲片，武器也不是廢鐵刀，是正兒八經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傢伙：兩把雷射步槍，一門短管榴彈發射器，剩下的是厚背砍刀和一把嗡嗡響的動力斧。那動力斧是碎骨最喜歡的戰利品，上頭還沾著上一個主人的血。它拎起斧子，往肩上一扛，帶頭往豎井深處走去。
它們走得不快。碎骨不是愚衝鋒的那種獸人，它能活著當上頭目，靠的是比普通小子多一個心眼。它知道能毫髮無傷幹掉自己這麼多小子，對方一定不好惹，那十個“鐵人”大機率是某種帝國精銳。在它的認知裡，帝國精銳打了會疼，可打翻了能撿到最好的裝備、最大的面子。這買賣值。
它們在豎井的黑暗裡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越往下，那股金屬燒灼的焦糊味就越濃，混著綠皮內臟的腥羶，通風不暢讓味道堆得跟牆一樣厚。正常人在這種氣味裡待上幾分鐘就會把胃吐出來，可綠皮不在乎。它們自己身上的味道就比這好不到哪兒去。
走到離井底還有十來米的地方，碎骨停下了。
它看見了藍光。
不是機械教那種冷藍色的等離子光，也不是帝國照明棒那種慘淡的白光。這光更幽、更深，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把整段豎井的底部泡在裡面。光裡站著十道灰色的人影，紋絲不動，槍口全對著它這個方向。
碎骨沒有立刻衝。它蹲下來，用綠皮對戰鬥的本能評估眼前的局面。十個鐵人，兩排站位，前排有盾，後排的槍管全從盾縫裡探出來。這些鐵人的甲和它見過的星界軍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灰綠色的布甲和胸板，而是整塊整塊的合金外殼，關節處有能量管線在發光。它數了一下，十個，沒有更多，那個跑回來的小子說的“胖鐵人”應該藏在後面更深的地方。
碎骨咧咧嘴，朝身後做了個手勢：散開，壓上去，先試試火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