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艇鑽進重型巡洋艦腹部機庫的那一刻，伊德萊斯終於看到了一艘真正的帝國戰艦內部是什麼樣子。
機庫穹頂高得看不見盡頭，幾十根粗大的支撐柱像大教堂的立柱一樣撐起整片空間，柱身上刻滿了聖言和歷代先祖的銘文。半空裡懸著幾十盞銅製吊燈，昏黃的光被穹頂的陰影切得支離破碎。空氣裡飄著香火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幾個技師祭司正跪在一臺起重臂旁邊，一邊用刷子給關節塗聖油，一邊低聲唸誦著安撫機魂的禱文。遠處的牆根下，成排的艦奴推著裝滿彈藥的板車緩慢地走過，腳鐐拖在鋼板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
這才是她讀過的那個帝國。
而她剛剛下來的那艘船，沒有一樣對得上。
伊德萊斯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整了整深綠色禮服的袖口，跟在張文身後走下舷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下巴微微收著，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從小被反覆矯正過的分寸上。
沒有人看得出她後背已經開始滲汗。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過著待會兒可能出現的所有對話。文森佐會問什麼，她該怎麼接，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必須閉嘴。她只有一次機會。她在通訊裡替張文守住了那個蓋子，現在這個蓋子要在她面前被掀開，而她連掀開之後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舷梯後方，腳步聲開始響了。
十名槍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走下舷梯，動力甲的關節在每一次落步時發出鎖定的悶響，高斯步槍斜掛在胸前。緊跟在後面的是五道更龐大的身影，臃腫厚重的裝甲一層疊著一層，肩甲鼓脹得像兩座小山，機庫的鋼製甲板在它們腳下微微下陷。
走在最後的那一尊在舷梯口停住了，轉過身，背對著登陸艇站定，剩下的四尊繼續往前。
機庫裡那幾個正在塗聖油的技師祭司，刷子停在了半空。
推板車的艦奴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整車彈藥嘩啦一聲全灑在了地上。沒有監工去罵他。所有人的頭都轉了過來，然後又飛快地低下去，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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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在艦體中部，是一間被文森佐改造過的艙室。
四面艙壁上沒有掛帝國式的戰旗和聖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鑲嵌在凹槽裡的星圖、檔案石板和玻璃罩下的各類殘片。有半塊能自我修復的裝甲板，有一支不需要充能的手槍，有一小段誰也讀不懂的資料晶柱。每一樣底下都有一塊銘牌，寫著它被發現的座標和年份。
文森佐坐在長桌盡頭，指尖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著。
他今天做了準備。
他身後站著四名阿斯塔特。
那四尊鋼鐵身影身上的動力甲被漆成純粹的黑色，肩甲上沒有任何戰團的徽記，沒有連隊編號，沒有戰功銘刻。黑盾。那些因為各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斬斷了與母團聯絡的死亡天使，只留下一身黑甲和一柄武器，在銀河裡替願意接納他們的人執劍。
為了這四個人，文森佐付出的東西，他這輩子都不打算對外說起。
那是一次跨越了三個星區、耗時十多年的追尋。他動用了名下三分之一的船隊，賠進去兩條經營了上百年的貿易航線，替他們完成了一件在帝國規矩裡近乎自毀的委託，最後才換來那四份沉甸甸的服務誓約。
在帝國的規矩裡，一個凡人勢力能得到一名阿斯塔特的服務誓約，就已經足夠寫進家族史冊吹噓好幾代人。
而他有四個。
這四名黑盾，和他那艘五公里的重型巡洋艦一樣，是他文森佐家族真正的底蘊所在。他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擺在這裡，就是要讓那位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年輕行商浪人看清楚，坐在他對面的是什麼分量的人。
會談可以談，可誰在上位，得先擺明白。
艙門滑開了。
文森佐臉上的笑意已經準備好，得體，從容，帶著一點研究者審視樣本時的興味。他抬起眼睛。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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