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佐是先開口的那個。
他不能不先開口。讓沉默繼續下去，只會讓對面那十四道鋼鐵身影在這間艙室裡的分量越壓越重。他把指尖從扶手上收回來，抬手請客人落座，臉上那抹得體的笑意收得恰到好處。
“請坐。克羅諾思的那位貴族小姐替你遞話的時候，把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漏。這份分寸，我很多年沒在人身上見過。”
伊德萊斯欠了欠身，沒有接話。她按照禮節，在張文右手邊靠後半個身位的位置坐下，雙手交疊，脊背筆直。
張文在長桌另一端坐下。十名槍兵沿著艙壁分列站定，四尊劫掠者停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
“我需要物資。”張文開口，沒有寒暄，“兩樣。礦物和燃料。”
文森佐的眉毛動了一下。
“具體些。”
“金屬礦石，粗煉的、未煉的都可以，含鐵量不低於六成。礦渣也收，價格另算。”張文報得很平，像在唸一份採購清單，“燃料要促進劑、重烴燃油、氫化物，什麼類別都行，只要能燒。純度我不挑，運費我出。”
文森佐等了兩秒，發現對方停下了。
“就這些？”
“就這些。數量上不封頂。你能運來多少，我收多少。一個月內，越快越好。”
文森佐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份清單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即卡住了。
不是數量的問題。數量對他這個層級的行商浪人來說不難，他名下的貨棧跑一趟東部三顆鑄造世界的廢料市場，粗煉礦石和劣質燃油可以論座山地往外搬，那些東西在鑄造世界連賬都懶得單獨記。真正卡住他的，是用途。
他把這份清單和克羅諾思那顆農業星擺在一起，怎麼擺都對不上。
抵抗泰倫蟲群要修工事，這他能理解。塹壕、防線、掩體、混凝土澆築的火力點，任何一顆被捲進蟲潮的星球都會這麼幹。艦船要燒燃料，這他也能理解，一艘船停在軌道上什麼都不做，每天也要吞掉一箇中等城市的能源配額。
可這兩條加在一起，湊不出他面前這份清單的規模。
更湊不出這份清單的意義。
文森佐遊走星海幾十年，見過泰倫入侵的戰後記錄。那不是攻城戰，那是啃食。蟲群不需要補給線，不需要休整，不需要考慮傷亡，它們把一切有機物和一部分無機物一併吞下去，轉化成下一波生物體。一支次級觸鬚艦隊壓過來的時候，地面上的防線只是一道稍微耗時一點的菜。
真正的要塞世界，那些從建立之初就把整顆星球澆築成一座堡壘的地方，星球表面覆蓋著數米厚的裝甲板，地下三十層的堡壘群，泰坦軍團常駐，防空陣列密度到了發射一次就能遮蔽天光的程度。就是這樣的世界，在泰倫面前也守不住。軍務部的檔案裡，被蟲群啃乾淨的要塞世界有名有姓地列著一長串。
而克羅諾思是什麼？
一顆穀物星。人口稀少，沒有工業基礎，沒有海軍駐防，連一座像樣的太空港都未必有。地表全是農田和牧場，最堅固的建築大概是總督府那棟石頭房子。
從今天算起，一個月。
一個月，能修出什麼？就算把整顆星球的人都趕去挖土，用粗煉礦石和劣質燃油，一個月能堆出幾道土牆？那不叫工事，那叫給蟲群鋪路。
文森佐在心裡把這些一條條排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這個人要這批物資，不是為了修工事。
那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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