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郊基地到登艦，從折躍到進入這間艙室，張文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對價。她只能靠自己盤算：糧食？行商浪人不缺。那艘船上的技術？沒有人會把這種東西拿出來交易。她想了兩天，什麼都沒想出來。
而文森佐問出來了。
“張文閣下。”文森佐的語氣很平和，可那份平和底下沒有一絲退讓，“我不談虛的。我這趟過來，為的是好奇。好奇心已經餵飽了一半，你身後這些，是我這輩子沒見過的排場。可好奇心不能當貨款。我要調三條航線，壓三個月的週轉，我得知道我換回來的是什麼。”
張文側過頭，朝伊德萊斯抬了抬下巴。
伊德萊斯立刻傾身過去。
張文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隔著一張長桌的文森佐一個字也捕捉不到。
然後文森佐看見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那位從進門起就把每一寸姿態都控制得無可挑剔的貴族小姐，臉上的從容裂開了。
她先是愣住。那種愣不是聽不懂，是聽懂了、然後大腦拒絕接收的那種愣。她的睫毛快速地顫了兩下，瞳孔縮了一瞬，交疊在膝上的那雙手猛地攥緊，把絲綢手套的指節處捏出了幾道褶皺。她轉過頭，看著張文的側臉，嘴唇動了一下，那句話已經到了舌尖上，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在確認。她在用眼神向張文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張文只是點了一下頭。
伊德萊斯重新坐正，可她的呼吸亂了。她用了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才把肩膀壓回原來的位置，那三個呼吸裡，她的後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文森佐看得饒有興味。
他的好奇心又被撩起來了一點，可他沒有真的抱多大期望。
這種反應他見過太多了。一個邊緣農業星總督之女，一輩子見過的最貴重的東西，大概是她父親書房裡那臺從星區首府買來的老式通訊終端。她的世界很小，小到任何一樣超出她認知的物件，都足以讓她失態。這不能怪她，這就是出身帶來的天花板。
而真正的家底，從來不會拿出來交易。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那艘五公里的重型巡洋艦，那無數時間和心血換來的阿斯塔特的服務誓約，這些是他文森佐家族刻在骨頭上的東西，別說交易，連拿出來當抵押品都不可能。任何一個有分量的勢力都一樣。擺到談判桌上的，永遠是能割捨的那部分。
所以對面這位年輕的行商浪人，多半也是拿出了某樣在他自己眼裡可以割捨、在這位貴族小姐眼裡卻石破天驚的東西。
大概是一份古老的星圖。或者一塊黑暗時代的資料石板。或者某種他船上多餘的備件。
不錯的東西，值得他跑這一趟，但不至於讓他失態。
文森佐重新端起了那杯果酒，靠回椅背，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那麼，請這位小姐替閣下開口吧。”
伊德萊斯站了起來。
她按照最正式的禮節，理了理禮服的下襬，雙手交疊在身前，抬起眼睛，直視長桌盡頭那位真正的大行商浪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這輩子說過無數句需要拿捏分寸的話，在父親的宴會上，在星區特使面前，在總督府那些沒完沒了的應酬裡。可沒有哪一句，像現在這一句這樣，讓她開口之前需要先穩住自己的喉嚨。
“回大人的話。”
她的聲音很穩。她逼著它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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