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佐端起果酒仰頭飲盡，藉著這個動作把自己幾乎繃不住的表情強行壓了回去。在行商浪人的漫長生涯裡，他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但這一刻，他需要比平時更長的時間來平復狂跳的心臟。
三臺完整、來自黑暗時代、處於空置狀態的無畏機體。
這筆交易的分量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一臺空置的無畏意味著他能直接送到某個瀕臨絕境的戰團大門前，換回無法估量的政治資本。那些戰團從來不缺甘願躺進石棺的英雄，缺的永遠是可以承載英雄的軀殼。太多無畏在戰爭裡被徹底摧毀，機體碎成無法修復的廢鐵，一具完整的黃金時代軀殼對任何戰團都是求之不得的寶物。
可文森佐並不知道，站在他身後的那四尊黑甲身影，此刻正在經歷著一場比他強烈百倍的內心海嘯。
雖然在外人眼裡，這四名黑盾阿斯塔特依然像鐵鑄的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甚至連粗重的呼吸聲都被甲冑的維生系統隔絕。但在他們頭盔內部那條完全封閉的加密通訊頻道里，情緒已經徹底失控。
“他說的是真的嗎？”
“三臺空置的機體，屬於黑暗時代的造物。”
“質能讀數沒有異常，那個凡人的心跳在說出這些字的時候沒有任何欺瞞的波動。他手裡的籌碼是真的。”
對於這四名斬斷了母團聯絡、抹去了戰團徽記的黑盾阿斯塔特來說，無畏機體的重要性根本不需要用任何言語來形容。普通的星際戰士戰團尚且會為了奪回一具無畏的殘骸而發動一場滅國級別的星際戰爭，對於他們這種斷了補給、連最基本的爆彈槍彈藥都要靠和凡人做交易來換取的黑盾流浪者而言，三臺完整的無畏機體，簡直像是神明直接把聖物砸在了他們的頭頂。
凡人只知道無畏受人尊敬。
文森佐這樣的行商浪人，一輩子或許也只在某個要塞世界的聖堂外迴廊裡，遠遠瞥見過一次覆滿經卷條帶與純潔封印的沉睡無畏。隔著幾十米，凡人連那尊暗金色的聖徽都沒看清，就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生出一種發自骨髓的敬畏。在凡人的史詩裡，無畏是活著的編年史，是戰團的傳奇，是睡在聖堂黑暗裡數百年、只在最慘烈戰役裡才會被喚醒的戰爭巨獸。
可凡人永遠不會知道，戰鬥兄弟們對無畏的尊敬，究竟夾雜著多少凡人無法理解的痛苦。
沒有任何一個阿斯塔特，包括這四名黑盾戰士自己，願意在重傷後被葬入無畏之中。那從來不是什麼獎賞，也絕不是什麼榮耀的晉升。
那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折磨。
傳統的帝國無畏機體，其內部維生石棺的執行，對於躺在裡面的阿斯塔特的身心以及精神都是一種巨大的負荷。當一名受了致死重傷的戰士被剝離損毀的肢體，只剩下一具殘破的軀幹和泵動的心臟，被接入冷冰冰的羊水營養液裡時，折磨就已經開始了。
成百上千根神經電纜直接粗暴地扎進他的脊髓和大腦皮層，把他的意識和幾噸重的鋼鐵裝甲強行繫結在一起。沒有視覺，只有感測器的電子網格。沒有觸覺，只有液壓軸承傳遞回來的冰冷震動。每一次挪動沉重的機械足，每一次揮動動力拳，機械反饋回來的應力都會像一柄大錘，狠狠地砸在戰士那已經極度衰弱的神經中樞上。
這種負荷是持續不斷的，像一頭看不見的野獸，夜以繼日地啃食著老兵的精神。
他們躺在黑暗的鐵棺材裡，分不清現實與幻覺。過去的慘烈戰役、死去的戰友、以及身體殘缺處的幻肢劇痛，會在維生液的浸泡裡逐倍放大。為了防止老兵的精神在漫長的歲月裡徹底崩潰，戰團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陷入強制沉睡。
每一次喚醒，都是對他們殘存理智的壓榨。無畏的最終歸宿，往往是徹底失去意識，或者在無休止的瘋狂裡徹底發瘋。他們是真的為了戰團，流乾了血管裡的最後一滴血，連靈魂都要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那是老兵的宿命，也是最慘烈的犧牲。
但事無絕對。
黑暗時代的無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人類科技的黃金時代，那些遠古造物對於內部的阿斯塔特是非常友好的。那時的神經網路相容技術已經達到了凡人無法想象的巔峰，意識與機械的同步如絲般順滑，不會對操作者的精神造成任何負荷。躺在裡面的戰士不會感受到幻肢的折磨，不會因為感官剝奪而陷入瘋狂，他們能像穿著自己的皮膚一樣，自如地駕馭那具重型裝甲。
那種技術早已遺失。如今在整個帝國裡，也只有禁軍使用的那些無畏機體，才是那個黑暗時代留下來的遠古遺物。禁軍的無畏能在歲月的洗禮下保持永恆的清醒，不需要頻繁的沉睡，也不會發瘋，就是因為那些遺物的內部結構對操作者沒有傷害。
而現在，這個坐在長桌盡頭的年輕人，開口就是三臺。三臺完整、黑暗時代、空置的無畏機體。
“這件物品太重要了。”
加密頻道里，年長的那名黑盾老兵按在爆彈槍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緊，鋼鐵手套與槍柄的摩擦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如果能把這三臺機體帶回戰團，那些在過去的戰爭裡殘存下來、因為缺少承載軀殼而不得不躺在冷凍艙裡等死的老兵，就能重新站起來。而且他們不需要再承受鐵棺材的折磨。”
“文森佐只是個凡人。他的眼界只看得到這三臺機體能換多少礦產、多少航道、能買下多少個總督的忠誠。他根本不懂這三臺機體的真正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