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佐之所以能在星區內橫行霸道,和各路總督平起平坐,靠的就是這些私兵和藏在底艙裡的軍火。現在軍隊被拉去巴爾充當正面對抗泰倫蟲族主力的炮灰,軍火被全部收繳充公,這個行商浪人的軍事實力將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歸零。
然而,行商浪人接下來的話讓張文和一旁的貴族小姐再次頭皮發麻。
“即便這樣,也沒有達到內務部定的什一稅額度。”行商浪人重新端起酒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得體微笑,“法務部的人昨晚明確告訴我,全部私兵和軍火上繳之後,我依然欠著帝國一大筆稅款。至於剩下的稅款,他們同意我在下一個標準年內分批補繳,但需要加收戰時附加稅和滯納金。”
餐廳內安靜得只剩下維生系統運轉的沉悶嗡鳴。
貴族小姐手裡的叉子輕輕落在了磁碟邊緣,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臉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發抖,卻又因為長期受過的禮儀訓練而拼命剋制著不讓自己失態。全部。這個詞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進了她的腦子裡。帝國不僅沒有支援一兵一卒,反而要把星球上最後的行星防衛軍精銳全部抽走,把彈藥庫裡僅剩的庫存全部搬空。這些士兵和裝備,本該是克羅諾思星幾十億凡人面對泰倫蟲群最後的依仗。
而現在,帝國告訴她,不存在依仗了。士兵沒有了,彈藥沒有了,物資沒有了。那顆即將被蟲群淹沒的農業星球,在帝國高層的眼裡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數字。
貴族小姐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唇發白。她很想大聲質問,很想站起來拍桌子,想問問帝國憑什麼這麼對待一個幾代人都老老實實交稅的農業星球。但她不能問,也不敢問。對面坐著的是一位手持帝皇特許狀的行商浪人,行商浪人的地位比星球總督高了整整一檔。連這位行商浪人都被法務部抽乾了半條命還不得不面帶微笑地接受,她一個農業星球的邊疆貴族,有什麼資格發火?她只能把所有的憤怒和絕望都壓回心底,重新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微笑。那笑容比哭還勉強。
張文放下了手中的叉子,用金屬器具刮擦盤子的脆響打破了場內的寂靜。
“這麼說來,克羅諾思星的行星防衛軍也不會有任何保留了。”張文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恐怕是的。”行商浪人點了點頭,將杯中的最後一口酒飲盡,然後把杯底輕輕擱在桌上,“按照法務部給出的時間表,強徵小隊會在今天下午三時正式抵達星球總督府,直接下達強制徵調令。在這之後,所有編制內的行星防衛軍將全部解除原定任務,集結前往星際港口,搭乘徵稅艦隊的運輸船前往巴爾邊境。”
行商浪人看著張文,又看了看臉色煞白的貴族小姐,微笑著補充了一句:“當然,兩位不必太過擔心。帝國做事也是有分寸的。法務部對我說得很明確,星球表面維繫基本治安和維穩的最低限度非軍事人員,不在本次徵調範圍之內。那些連槍都拿不穩的本地民兵與文書員,兩位可以留下來繼續使用。”
貴族小姐的眼眶微微泛紅,死死攥緊了裙襬下的拳頭。維穩人員。帝國留給她的不是防線,不是軍隊,不是彈藥,而是一群只配維持治安的文書員和民兵。這群人除了能在蟲群到來之前約束平民別造反,什麼都做不了。
張文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反而帶著一種讓貴族小姐完全看不懂的輕鬆與釋然。就像是聽到了一個早就預料到的答案一樣。
“行商浪人閣下,”張文的語氣非常平靜,“既然帝國已經幫我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我們不如繼續落實好昨天敲定的那筆生意。今天中午,就按照約定,前往克羅諾思星東郊基地,查驗那三臺無畏機甲的實物。”
行商浪人聽到這話,臉上那副得體微笑終於多出了幾分真正的熱切。
“那是最好不過了。”行商浪人站起身來,向張文微微欠身致意,“請兩位稍事準備,我這就去安排穿梭機。一個小時後,我們準時出發。”
行商浪人轉身離開餐廳時,動作依舊那麼優雅從容。但張文注意到他離開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步,就像是一座強行壓抑了整晚的火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釋放壓力的出口。
餐廳內再次安靜下來。
貴族小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張文閣下……您剛才說,這對克羅諾思星來說是一件好事。”
張文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來,順手把餐巾丟在桌上。
“當然是好事。”張文的語氣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帝國不要這顆星球了,從今天起,這顆星球上再也沒有人能管得了我。我想挖多少礦,就挖多少礦。我想建多少工廠,就建多少工廠。克羅諾思星上一切的廢墟,一切的資源,一切的燃料,都將是我的養料。”
貴族小姐愣愣地看著張文,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其實根本無法完全理解張文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看著張文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心底深處卻湧起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感受。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萬丈深淵的底部忽然摸到了一塊冰涼而堅固的岩石,雖然冰冷得讓人發抖,卻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給了她唯一的支撐。
帝國拋棄了克羅諾思星。但面前這個神秘的年輕商人,似乎並沒有打算拋棄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