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巡洋艦的私人餐廳並不大,佈置卻極為講究。牆壁上掛著幾幅暗色調的油畫,畫框是真正的實木而非帝國常見的劣質合成板材,餐桌上的餐具全是手工打製的銀器,連盛果汁的水晶杯都帶著精細的切割紋路。
張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剛出爐的烤肉和一杯色澤金黃的新鮮果汁。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切著肉,一邊用餘光打量著坐在對面的行商浪人。
昨晚銀枝告訴他的訊息還清晰地印在腦子裡。行商浪人這個老狐狸在會客室裡砸了東西,而且發了很大的火。那種程度的憤怒不可能偽裝,更不可能無風起浪。法務部強徵小隊開出的條件一定讓這位家底殷實的行商浪人都感到了肉疼。
可現在坐在餐桌對面的行商浪人,卻完全看不出昨晚失態過的痕跡。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紅色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嘴角掛著那抹招牌式的儒雅微笑。他正在親手往麵包上塗抹黃油,動作不緊不慢,手腕翻轉間還帶著幾分悠閒的派頭,好像昨晚那個砸東西的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坐在張文側面的貴族小姐同樣保持著標準的貴族儀態。她脊背挺直,手指捏著叉子的力度精到好處,每吃一口食物都用餐巾輕輕按一下嘴角。但張文注意到她刀叉落在盤子裡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破綻。
張文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心裡轉著各種念頭。法務部的胃口到底多大?七成?八成?還是更離譜的數字?
他放下杯子,決定不再繞彎子了。
“行商浪人閣下,”張文用餐巾擦了擦手,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聊天氣,“既然法務部的強徵小隊已經到了,他們應該會在幾天之內拜訪克羅諾思星球的總督府吧。作為朋友之間隨便聊聊,不知道法務部這次的胃口有多大?”
行商浪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餐刀,端起酒杯優雅地抿了一口酒液,隔著透明的晶體杯身看著張文。
“既然是朋友間的閒談,”行商浪人的語氣輕鬆而愉快,像是聽到了一個極有意思的笑話,“直接說出來多沒意思。兩位不妨猜猜看?”
張文看著他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已經在暗自盤算。一般情況下,帝國法務部對偏遠星區的什一稅徵調是相當刻板的,按照農業星球的評級標準抽走固定比例的糧食和物資就算完事。但現在巴爾那邊正打著大戰,泰倫蟲群好幾個觸鬚艦隊一起壓境,血天使的母星隨時可能淪陷。這種情況下,軍務部和法務部肯定會把周邊所有星區的儲備都往巴爾方向傾斜。
行商浪人昨晚氣到砸東西,說明這個徵調比例一定高得非常離譜。能讓一個擁有重型巡洋艦和私人艦隊的行商浪人失態的數字,絕對不是小數。
張文思考了幾秒鐘,緩緩開口吐出了一個他自認為已經是在誇張的數字。
“七成?”張文問。
行商浪人端著酒杯的手輕輕晃了晃,笑著搖了搖頭。
“低了。”行商浪人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坐在一旁的貴族小姐拿著刀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七成的徵調比例已經是非常極端的戰時刻扣,只有最危急的防區才會開出這種條件。在七成的基礎上,帝國境內的很多星球就已經會被直接抽成不設防狀態。
張文輕微地沉默了片刻,眼神動了動,重新審視著面前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商人。
“八成?”張文又問。
行商浪人依舊微笑著,將酒杯放在桌上,再次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次,貴族小姐端著青花瓷杯的手指猛地晃了一下。八成這個數字讓她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開始無聲崩潰。那已經不是戰時刻扣,那是把星球直接掏空。剩下兩成的物資別說是抵擋泰倫次級觸鬚艦隊,就連維持行星防衛軍最基本的治安巡邏都不夠用。
張文沒有再看貴族小姐,而是繼續盯著行商浪人的眼睛。
“全部。”行商浪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那麼平穩優雅,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一樣尋常,“強徵小隊昨天深夜正式通知我,本次徵稅將對我徵收本人總資產的十分之一作為實物代繳稅。此外,作為巴爾戰線在關鍵時刻的最高徵調令,我在本星區內所有的私人衛隊與剩餘的軍火彈藥必須全部上交。”
行商浪人把“全部”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刻意淡化它的分量。
但張文手裡的叉子停住了。十分之一的總資產。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常規稅收的比例,相當於把行商浪人明面上的家底直接撕走了一大塊。而額外徵調的“全部私人衛隊和所有剩餘軍火”,則等於是把行商浪人在星區內辛苦積攢了數十年甚至幾代人的武裝力量一口全部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