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庫房內，三臺SCV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液壓防震支架上。黑盾戰團的技術軍士們正圍在機甲周圍進行最後的資料複核與拆卸前的掃描記錄。他們對待那三臺被做舊改裝的工程機甲的態度，已經不能用心謹慎來形容了，更像是考古學家在面對剛出土的上古神器。每一次探針的接觸都輕得像是怕刮掉一層漆皮，每一次焊接痕跡的掃描都要反覆比對三次資料才敢記錄在案。
老技術軍士甚至把手下兩個年輕技術軍士訓斥了一頓，原因是其中一個在搬運輔助檢測儀時不小心把工具箱磕在了SCV左腿裝甲板上，發出了輕微的金屬撞擊聲。雖然那塊裝甲板本身就是當初SCV駕駛員用焊接槍隨便焊上去的廢鐵皮，但在老技術軍士眼裡，這聲脆響就像是有人拿錘子砸了黃金王座的扶手一樣不可饒恕。
“蠢貨！”老技術軍士的擴音器裡噴出一聲怒吼，“那不是你們平時修理的破爛犀牛裝甲車！這層外殼上的每一道焦痕都是黑暗時代戰場的活化石！萬機神的齒輪在上，要是刮掉了一塊漆皮，把你們兩個扔進熔爐都賠不起！”
兩個年輕技術軍士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都變成了慢動作重放。
張文站在庫房另一側，雙手插在飛行服的口袋裡，歪著頭看著這群黑盾技術軍士小心翼翼的架勢。他的表情很平靜，心裡卻轉著和當下場景完全不搭的念頭。
三臺SCV就能換來十名黑盾阿斯塔特的全方位服務誓約。如果戰團需要更多的SCV，能不能直接僱傭整個黑盾戰團來幫自己抵抗泰倫次級觸鬚艦隊？
SCV在星際爭霸系統裡的造價並不高，一臺SCV只需要五十晶體礦，連兵營造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如果黑盾戰團真的對這種“零負擔無畏”有如此強烈的需求，那自己完全可以拿出一批SCV來作為籌碼，換取整個戰團在克羅諾思星的短期軍事協助。
不過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半圈，就被張文暫時按了下去。一來，他還需要摸清楚黑盾戰團的真實實力和人數規模。二來，一次性放出太多所謂的黑暗時代無畏，反而容易引起這些阿斯塔特們的警惕。三來，法務部強徵小隊還壓在頭頂上，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克羅諾思星在徵調之後還能剩下多少家底。
法務部的胃口，張文在今天的早宴上已經親眼見識過了。連權勢滔天、手持帝皇特許狀的行商浪人都被抽乾了全部私兵和全部軍火，還倒欠了一大筆稅款。據說強徵小隊甚至還盯上了行商浪人的幾艘主力艦船，要求一併徵調去支援巴爾。雖然最後行商浪人透過各種極其複雜的手段——包括但不限於政治獻金、低息貸款、以及與帝國內務部某些高層之間不便明說的灰色交易——把那幾艘船的徵調令換成了高利貸追償，但船是保住了，債又欠了一屁股新的。
連行商浪人都被啃成了這樣，星球總督府那邊的處境只會更慘。貴族小姐今天早上那段強撐出來的貴族風範，在張文看來就像是一層輕輕一碰就會碎掉的薄冰。如果行星防衛軍真的被剃光了，克羅諾思星的防線就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靠自己目前手頭的槍兵、劫掠者和攻城坦克，想要填補行星級的防線空缺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多能在蟲群衝擊下撐住防線側翼的力量。
靈族六百人是一個支點，黑盾戰團如果能拉攏過來就是另一個支點。
就在張文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這些念頭的時候，一道極其沉重的金屬腳步聲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了下來。
張文轉過身去。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黑盾阿斯塔特。這位黑盾戰士的身高比在場大多數戰鬥修士都要高出一截，動力戰甲的肩膀上額外加裝了一塊資料對接用的加厚護肩，上面殘留著剛被磨掉的戰團徽記痕跡。他頭盔上的戰術眼筒看著張文，紅光閃爍的頻率很慢，像是在以一種審視的態度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凡人。
黑盾戰士開口了，聲音沙啞莊重：“你並不畏懼我們。”
張文微微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至少一半的鐵塔巨人，眨了眨眼，反應很平淡：“有什麼好怕的？”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連站在不遠處的行商浪人都下意識地悄悄豎起了耳朵。
黑盾戰士沉默了片刻，戰術眼筒的紅光在張文臉上停留了好幾秒才重新閃動了一下：“在我的服役生涯裡，很少遇到對我毫無敬畏的凡人。不，不是很少遇到。在我的記憶裡，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哪怕是那些掌握著一整片星區的總督，在見到阿斯塔特時也無法壓制體內的恐懼與卑微。但你不一樣。”
張文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和隔壁鄰居閒聊：“在我看來，星際戰士和普通人類之間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大家都是帝皇虔誠的子民，都在為了帝國而戰，為什麼非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
這話一齣口，站在不遠處的行商浪人臉上那副標準的得體微笑一瞬間僵住了。他那長期練就的商人本能告訴他，在這個狂熱排外的人類帝國裡，剛才那句“星際戰士和人類沒什麼本質區別”要是被審判庭的人聽見，足夠讓整個星球的人頭全部落地。
這個年輕人，膽子也太大了！
行商浪人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紋絲不動的微笑。
好在張文接下來補了一句：“都是帝皇虔誠的子民。”
這句“帝皇虔誠的子民”就像是一道附加的免死金牌，將前面那句膽大包天的話強行拽回到了帝國正統信仰的軌道上。
黑盾戰士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繼續用那雙暗紅色的戰術眼筒靜靜地看了張文好一會兒，然後發出了一個極其含混的聲音——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你這個凡人的膽子確實很大。”黑盾戰士緩緩說道，“我見過太多凡人。有的跪在我們面前發抖，有的在大殿裡哭訴求援，有的試圖用金錢收買我們的誓言，有的把我們的到來當成神蹟。但你不一樣，你是真的把阿斯塔特當成普通士兵在和你的指揮官對話。”
黑盾戰士抬起覆蓋著厚厚裝甲的巨大手掌，擱在胸口的裝甲板上，做了一個極簡的戰士致意：“這很罕見。”
張文聳了聳肩，沒有多說什麼。但他心裡清楚，跟這些阿斯塔特打交道和跟帝國官員打交道完全不一樣。帝國官員需要的是阿諛奉承和利益交換，而這些阿斯塔特反而更吃“正常對話”這套。畢竟他們本質上是一群被基因改造到極致的職業戰士，不是神，不是天使，只是戰士。戰士之間的交流不需要繁文縟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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