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審判官奧羅拉·凡·海德里希在主廳中央站定，左手依舊隨意地把玩著那枚審判庭玫瑰結，冰藍色的眼睛卻以一種極其銳利的方式掃過總督身後的護衛陣列。
她在心裡做著極其迅速且冷酷的評估。
審判庭的精英教育讓她在零點幾秒內就完成了對那兩套重型動力裝甲的輪廓識別。阿斯塔特的終結者重型戰術裝甲。那厚重無比的複合裝甲板、雙臂搭載的重型擲彈器、以及伺服系統特有的高頻運轉嗡鳴聲，這些特徵太明顯了。在審判庭內部的戰術資料庫中，這種型號的終結者是地面近戰最可怕的攻堅力量，任何輕武器和常規重型武器在它的裝甲面前都像是玩具。而那六名手持高斯步槍的護衛同樣不容小覷，動力甲關節驅動流暢，槍械型號完全無法識別，這意味著他們是某個她不認識但裝備極為精良的阿斯塔特戰團的戰鬥修士。
她的原計劃在零點幾秒內就被她徹底推翻。
當場處決總督，挑起星球暴亂，趁亂收割覺醒的靈能者——這一整套流程在前幾顆星球上執行得天衣無縫。但那時候她面對的是常規星球總督的護衛，充其量不過是幾隊裝備老舊的重甲士兵，她的十二名風暴忠嗣兵可以像切黃油一樣碾碎那些凡人。
現在不一樣了。十二名風暴忠嗣兵對付兩名身穿終結者裝甲的阿斯塔特和六名常規阿斯塔特，死的百分之百是自己。這不是勝率高低的問題，而是連萬分之一的勝率都沒有。終結者的重型擲彈器在總督府主廳這種封閉空間中開火，幾秒鐘之內就能把她的整支執法隊伍轟成碎片。她自己或許能靠動力劍撐上幾秒，但也僅僅是幾秒而已。
原本五分鐘之內就能解決的任務，突然變成了一個需要打長期算盤的專案。
奧羅拉維持著審判官標準的高傲冷漠表情，臉上的肌肉沒有洩露出任何內心的波動。但她開口說話的方式，卻完全換了一個模式。
“本庭此番降臨克洛諾斯星空域，”奧羅拉的聲音不大，卻在主廳的每個角落都清晰可聞，“系受異形審判庭直轄之明令託付，就近期本星區邊境數世界靈能波動異乎尋常之事態進行常規合規之視察調研。原則上，在無明確反制性實證指向前，本庭對各級行星行政單位的現任履職官員負有善意推定的基本尊重，然若在視察過程中發現任何實質性的管理缺失或資訊隱瞞，則本官必須在此鄭重且不無遺憾地提請貴方注意，帝國法典第四百二十三章補充條款中對戰時失職行為的量刑範圍，存在不可逆之強制執行先例。”
星球總督赫爾佐格聽完這段話，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從細細密密變成了豆大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掏出一塊繡著家族徽記的絲綢手帕擦了擦額頭，然後用同樣極其複雜的貴族官僚話術回答道。
“審判官閣下蒞臨本星視察，實乃帝國邊境之光耀，更是神皇對我克洛諾斯星數十億虔誠子民未曾遺忘之明證。鄙人赫爾佐格，忝居此職多年，每時每刻無不以帝國法典為綱、以神皇聖意為領，兢兢業業勉力維持本星各級行政機構之平穩運轉。關於閣下所詢之靈能波動異常一事，本府已在第一時間向星區中樞遞交了完整的觀測記錄與初步分析報告，然因亞空間通訊之不穩定性，或未能及時送達閣下手中。若閣下有意，本府可立即將所有存檔文書原件呈上，供閣下與隨行神學大師逐一過目核對。至於戰時失職一說，本府以為，在閣下尚未完成全部視察程式之前，任何先入為主的定性判斷都將有悖於審判庭一貫秉持的嚴謹公正之原則。”
一連串極其複雜的官僚話術對轟在總督府主廳內激烈展開。星球總督在用貴族外交辭令拖延時間、探聽對方真正的底牌與意圖。女審判官則在用審判庭專屬的官僚話術層層加碼暗示威脅、觀察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兩個人的話一個比一個繞，一句話翻過來覆過去能裹上好幾層含義，表面上聽起來客客氣氣溫文爾雅，實際上每一個形容詞背後都藏著刀光劍影。
張文站在伊德萊斯身後，抱著胳膊聽完了三十多秒的話術對轟。他的眉頭從一開始的微微皺起到現在已經擰成了一團。說實話，他完全沒聽懂這兩個人在說什麼。不是帝國低哥特語的詞彙量不夠，而是這些話按照地球上的標準來看根本就不像人話。每一個詞的詞義都被彎彎繞繞的修飾語裹到了完全看不出來原來是什麼意思。
“你父親是吃錯了什麼藥嗎？”張文偏過頭，壓低聲音對身側的伊德萊斯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由衷的敬意，“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不是挺正常的嗎？怎麼一對上審判官就變成這樣了？”
伊德萊斯維持著端莊的站姿，臉上保持著標準的貴族式微笑，嘴唇幾乎不動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回應張文的吐槽。
“這個是帝國貴族和審判庭之間約定俗成的官僚話術。每一個詞都有特定的含義。如果直接把真實意圖說出來，就會當場變成公開的把柄。你仔細聽，審判官剛才那段話的核心意思是——我懷疑你們這個星球有靈能異常，但暫時沒有確鑿證據，如果被我找到了證據，我一定會處決你父親。”
張文看了伊德萊斯一眼，心裡忽然產生了一個極其確切的認知——這位總督之女翻譯審判官話術的能力驚人。剛才那段把他繞暈了整整一分鐘的審判官獨白，她只用了不到三秒鐘就提煉出了其中的核心威脅。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就是從這個話術體系裡被訓練出來的產物。她能聽懂審判官在說什麼，是因為她自己也會說。
伊德萊斯沒有注意到張文眼中的那絲明悟。她正全神貫注地繼續翻譯著女審判官的第二段發言。
“現在她又在問你父親，星球駐防的具體軍事部署明細。但她其實不關心軍事問題。她這麼問是想確認一件事——如果我們真的有阿斯塔特長期駐守，那她必須把原本直接處決的計劃徹底廢除掉。如果阿斯塔特只是臨時路過，那她之後就還敢再次動手。”
張文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問道：“那你爸那堆繞來繞去的回答到底有用嗎？能糊弄過去嗎？”
伊德萊斯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像是貼在張文耳邊吹氣。
“暫時可以。我父親雖然怕得發抖，但他的官僚話術功力非常紮實。他在回答裡故意用了一些模稜兩可的阿斯塔特誓約術語，暗示我們與這支阿斯塔特之間有著長期且穩定的契約關係。審判官聽懂了。她現在正在糾結。”
張文輕輕地點了點頭，表面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裡對這個滿嘴跑火車的星球總督多了一絲興趣。這老傢伙雖然嚇得快要尿褲子了，但腦子確實靈光得很，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對方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張文以為這場話術對轟還要繼續下去的時候，女審判官忽然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了核心問題。
“在本次常規視察的議程框架內，首要待核實事項業已在星區樞密院備案，茲事體大不可不察——克洛諾斯星近期發現的靈能異常現象。依異形審判庭邊境監察章程第十六條，凡邊境星球遭遇靈能波動異常，均應按時呈報星區審判庭分部。尚祈貴方能在本庭停留期間，就此一突發異常狀態的起因、影響範圍及防護措施做出完整且可供核實的書面彙報。若無法提供合理說明，則本庭將不得不依據帝國戰時安全條例啟動三級異端調查程式。貴方應已明悉，啟動三級調查程式之後，本星所有現任行政官員的司法豁免權將即刻暫停。”
星球總督還沒來得及開口應對這個極其犀利的質問，張文已經悄悄側過頭看向伊德萊斯。伊德萊斯的嘴唇微微顫動，翻譯的聲音幾乎沒有停頓。
“她說她這次的主要任務是調查近期發生的靈能異常。如果父親拿不出合理解釋，她就要啟動調查程式，到時候父親就沒有豁免權了。”
張文聽到“靈能異常”這兩個字的時候，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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