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諾思星的夕陽透過總督府主廳的高窗灑進來，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影。女審判官奧羅拉·凡·海德里希站在光影之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主廳中亮得有些不自然。她左手依舊把玩著那枚審判庭玫瑰結，修長的手指在金質徽記上來回摩挲，那是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性動作——每當她在思考如何將獵物逼入絕境的時候，手指就會不由自主地轉動玫瑰結的邊緣。
表面上，她正在聆聽星球總督赫爾佐格那冗長而滴水不漏的官僚彙報。她的站姿無可挑剔，審判官袍服的每一個褶皺都恰到好處，臉上那副冷漠高傲的表情像是用精金鑄成的面具，任何情緒都無法穿透。但她的內心深處，正在翻湧著遠比這個破舊總督府裡所有人加起來都更加瘋狂也更加熾熱的念頭。
這些凡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這位審判官，身上揹負著多麼宏大的使命。他們以為審判官降臨一顆偏遠農業星只是為了查幾個靈能異常的資料，為了翻翻檔案、問幾句話、然後坐著那艘漆黑的護衛艦離開。愚蠢。那些坐在泰拉高階領主會議上的老東西們根本不敢面對大裂隙，只會一味地往裡面填艦隊、填星界軍、填阿斯塔特，填到整個帝國的邊境防線都被抽成了空殼。他們只知道防禦，只知道拖延，只知道在苟延殘喘中等待那註定不會到來的轉機。
而她不一樣。她找到了解法。一個真正能夠徹底終結大裂隙的解法。
聖印頌。
這個詞彙在審判庭內部也是最高機密中的禁忌。它的製作工藝來源於一份極其古老的密卷，密卷的材質無法被任何已知儀器鑑定，上面的文字經過異形審判庭最高級別譯員的反覆比對，確認屬於黑暗時代甚至更早的某個失落文明。製作一滴聖印頌需要超過上百名擁有活躍靈能潛質的凡人——將他們深度催眠後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攪碎榨乾，透過一連串連她這種級別的審判官讀起來都感到頭皮發麻的古老秘術，最終從上百條人命的精華中提煉出區區一滴。
上百條人命，一滴藥。這個兌換率哪怕放在以殘酷著稱的人類帝國也算得上驚世駭俗。但奧羅拉從來不是一個會被數字嚇倒的人。
幾百個世界的幾十億人，在她眼裡也只是數字。
她的計劃極其宏大。用聖印頌去過載位於蓋斯特星球的星語者聖頌院。蓋斯特星球在所有設有聖頌院的星球中距離大裂隙最近，一旦聖頌院中數千名星語者的靈能被聖印頌強行過載到超出極限，產生的靈能爆炸將瞬間波及周邊數百個世界，引爆那些世界上潛伏著的數十億靈能者。幾十億靈能者同時暴走的靈能尖嘯，將在亞空間中形成一道空前絕後的逆向衝擊波。這道衝擊波的強度足以將大裂隙的邊緣重新縫合，將那道撕裂了銀河的猙獰傷口徹底抹平。
她堅信這個計劃是帝皇親自透過夢境啟示給她的。在無數個夜晚，她在冥想室中進入深度靈能休眠時，都能感受到那股溫暖而不可抗拒的金色意志在引導她的方向。帝皇沒有開口說話，但那種感覺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清晰——這是唯一的辦法，這是人類帝國在滅亡邊緣最後的翻盤機會。
她從未懷疑過這個夢境的真實性。因為夢境中的每一個戰術細節都精準得令人髮指，那種精密度絕非自己潛意識能夠憑空捏造出來的
當然，聖印頌的製造需要極其龐大的靈能者作為原料。大裂隙周邊星球的靈能者是未來要用來充當靈能尖嘯的燃料的，不能提前動用。所以她需要新的獵場。
她來到了這個遠離大裂隙的偏遠星區。
在審判庭內部資料中，這個星區有好幾顆星球被標註了“混沌邪教腐化風險”的標記。這種標記意味著當地的管理已經出現了不可控的苗頭，星語廳隨時可能中斷對這幾顆星球的靈能者收容服務。對於其他審判官來說，這種標記意味著需要儘快清理整頓。但對於奧羅拉來說，這恰恰是她需要的條件。
一旦星球發生暴亂，星語廳就不會再派黑船過來接走靈能者。到那個時候，她就可以在混沌真正降臨之前，將覺醒的靈能者全部抓捕歸案，作為製造聖印頌的原料。
在前幾顆星球上，她的計劃執行得天衣無縫。踏入總督府，要求在極度私密的場合單獨會見星球總督，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三句客套話的時候直接拔劍處決。總督一死，整個行星的行政體系瞬間癱瘓，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傳播，靈能潛質者在絕望中一個接一個覺醒，風暴忠嗣兵趁亂批次抓捕，效率高得驚人。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處決了多少個總督了，那些人的臉在她的記憶中模糊成了一團。
克洛諾思星本來應該是下一個。
她在來之前就已經詳細研究過這顆星球的檔案。一顆偏遠的農業星球，防衛軍裝備老舊，總督是個膽小怕事的老貴族，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抵抗力量。更重要的是，泰倫蟲群的次級觸鬚艦隊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會碾過來。蟲巢意志的亞空間陰影本身就會強烈刺激凡人中的靈能潛質者，逼迫他們在恐懼中覺醒。在蟲群徹底吞噬這顆星球之前，她的收割效率會比平時高出好幾倍。這是為帝皇的偉業榨出最後一滴價值，是這顆已經被帝國實質上拋棄的星球能為人類做出的最後貢獻。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奧羅拉的目光越過赫爾佐格那顆汗涔涔的禿頭，看向他身後那道筆直站立的重灌身影。劫掠者的戰術眼筒在昏暗的主廳中亮著穩定的紅光，雙臂的重型擲彈器保持著警戒姿態，複合裝甲板上的每一道焊縫都散發著某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火力威懾。在那名劫掠者身後，還有第二名一模一樣的終結者，以及六名動力甲款式完全不同但同樣精良的阿斯塔特。
阿斯塔特。終結者。長期駐守。
這些詞彙在她腦子裡反覆碰撞，將她原本流暢無比的計劃鏈路撞出了一個無法修補的缺口。
風暴忠嗣兵是審判庭的精銳，這在人類帝國沒有任何爭議。但任何一個有基本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風暴忠嗣兵和阿斯塔特之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前者是凡人中的頂點，後者是帝皇親手設計的半神。十二名風暴忠嗣兵在常規戰場上可以碾壓數倍於己的凡人叛軍，但對上兩名終結者加上六名阿斯塔特，這不是戰鬥，是屠殺。雙方的距離一旦拉近到百米之內，終結者的重型擲彈器甚至不需要精確瞄準，彈幕本身就能把她的整支執法隊伍覆蓋在殺傷範圍內。
她奧羅拉能夠在審判庭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蠻力，是腦子。她能在零點幾秒內看穿一個總督的軟弱，能在面對一群暴亂分子時毫不留情地下達滅絕令，能在審判庭內部的政治鬥爭中精準地捅穿對手的後背。但這顆星球的問題不是總督太弱，是總督的護衛太強。這就把她的時間表徹底打亂了。
原本十分鐘搞定的事情，現在變成了一個需要重新制定策略的長期專案。奧羅拉轉動著審判庭玫瑰結，在心裡將新的策略框架一條一條地搭建起來。首先，必須搞清楚這支阿斯塔特的來歷。他們是哪個戰團的，為什麼來到這顆星球，與總督之間是什麼性質的關係，最重要的是——他們會在這裡待多久。其次，必須想辦法確認總督府內部今天的靈能異常源頭。如果這個源頭能夠被利用，或許可以反過來成為逼迫兩位阿斯塔特撤離的工具。如果利用不了，那就必須找機會繞過阿斯塔特的護衛直接接觸總督，或者將總督引出總督府，在護衛無法及時介入的情況下完成處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張文身上。那個年輕人從踏入主廳開始，臉上就沒有出現過任何一絲針對審判官的敬畏表情。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強硬，不是強撐著站直的虛張聲勢，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漫不經心。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手握滅絕令的審判官，而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這種姿態比那兩個終結者還讓奧羅拉不舒服。
奧羅拉的手指停止了轉動玫瑰結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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