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喧囂被隔絕在腦後,陳伶與吳同源的對話,己從黎曼猜想滑向更具體的數論問題。
幾杯加了楚醫生研製迷藥的香檳下肚,吳同源平靜的臉頰泛起紅暈,眼鏡後的眼神開始有些渙散。
儘管顯出幾分醉意,他的話語卻越發滔滔不絕,從哥德巴赫猜想談到最近正在演算的複雜函式模型,甚至開始抱怨父親只知軍政不懂學術的“短視”。
“吳兄真是大才,困於此地不得施展才華,實在是……明珠蒙塵。”陳伶適時嘆息,語氣真誠的不似作假,又為對方斟滿。
他扮演的海歸學者愈發入戲,推心置腹著,彷彿真是相見恨晚的知音。
吳同源重重放下酒杯,酒液濺出幾滴在長衫上,他也渾然不覺。“林兄……還是你懂我!他們都不懂啊,數學才是……才是宇宙的真諦!這個世界就是由數學構成的……”他打了個酒嗝,身體晃了晃。
“吳兄醉了,”陳伶扶住他手臂,聲音溫和,“不如我扶你去休息片刻?”
恰有吳府的下人經過,陳伶招了招手,“二公子有些不勝酒力,勞煩送他回房歇息。”
下人看著這位方才與二公子相談甚歡的貴客,連忙應聲,跑過來攙起腳步虛浮的吳同源。
陳伶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通往內院的走廊拐角,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如冰。
他抬腕看錶計算著時間,隨後理了理禮服前襟,向侍者問了洗手間方向,步履從容地走過去。
洗手間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側廊盡頭。陳伶進去確認無人後,迅速反鎖了門。
他走到洗手檯前,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屬於留洋學者林宴的臉。
他摸到耳後那微小的凸起,將面具貼合好,確保毫無破綻,隨後從禮服內袋取出特製的鋼筆。把筆帽擰開,裡面是空心的,藏著一小卷極薄的紙和微型藥粉。
記事簿是羊皮封面,內頁紙張特殊,只有用特製墨水書寫後,遇熱字跡才會顯現。
時間差不多時他拉開洗手間的門,走廊空無一人。他沒有返回宴會大廳,而是轉身朝吳同源被攙扶離開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走去。
吳府內院比前廳安靜許多,只有遠處隱約的樂曲聲。
陳伶憑著之前觀察和記憶中的簡略地圖,避開主要路徑,藉助廊柱和盆栽的陰影,很快找到了吳同源居住的獨立小院。院子裡種著幾竿疏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襯得夜色更加幽深。
主屋的燈還亮著,窗戶半開。陳伶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片刻,確定裡面只有吳同源一人沉睡的呼吸。他繞到屋後,從袖中滑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絲。只是輕輕撥弄幾下,老舊窗栓便應聲而開。
他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翻入屋內。房間裡瀰漫著酒氣,舊書和新墨的味道。吳同源和衣倒在床上,眼鏡歪一邊,睡得正沉。
陳伶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書桌上堆滿了書籍稿紙和幾把計算尺,牆上掛著複雜的數學圖表,但他的目標不在那裡。
根據情報和打聽到的吳同源的習慣,一些日常往來不那麼機密卻可能有什麼資訊的信件,他通常會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視線落在床邊的矮櫃上。上面散亂地放著幾本外文期刊,還有幾個未拆封的信件。
陳伶腳步輕移來到矮櫃前。他戴上薄絲手套,快速細緻地翻檢。大部分都是學術期刊的邀稿函或同行交流的信件,用的是英文或德文。首到他拿起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手感略厚。
他小心地抽出裡面的信紙。是中文,措辭文雅又含蓄。落款只有一個西字,日期是三天前。內容看似是尋常的詩詞唱和與問候,但陳伶受過專門的訓練,立刻察覺其中幾處用典和措辭的異常。
他迅速用特製鋼筆,在記事簿上以極快的速度抄錄下關鍵語句和可疑處,並標註了可能的暗語對應位置。另一封信是英文打字機打出的,來自南京某個學術機構,內容涉及一筆“研究經費”的劃撥,數額不小,收款賬戶卻很模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伶的額頭滲出細微的汗珠。窗外竹葉的沙沙聲,床榻上吳同源偶爾的夢囈,都讓他神經緊繃。但他手上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
終於,他將最後一點可疑資訊記錄完畢。將信紙按照原順序原摺痕一絲不差地放回信封,再把所有信件和期刊恢復成看似隨意的散亂狀態,完美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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