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君茉莉，祈君莫離》第7章 戲與看客背道而馳(1)

華燈才初上，吳督軍的府邸己是車馬如龍。西洋式的門廊前，身著戎裝和長衫馬褂的賓客絡繹不絕，空氣裡瀰漫開香水與雪茄混合的味道。

陳伶拿著韓蒙給的請柬順利進到了府內。今晚他換了身正式的黑色禮服，襯得身姿愈發頎長。捲曲髮尾在水晶吊燈的光暈下，顯得莫名柔軟。

陳伶的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大廳，在人群中尋找目標。

他將英語、日語、法語在腦中清晰備好，以便隨時切換成另一種思維模式。黃昏社那些近乎嚴苛的語言訓練，此刻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沒過多久，他便在相對安靜的偏廳一角，看到了目標。

吳同源與傳聞中相差無幾。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穿著藏青長衫，戴著一副黑色的圓框眼鏡，正獨自站在擺滿西點與香檳的長桌旁，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對周圍的衣香鬢影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陳伶端起一杯香檳，步履自然地走了過去。

“打擾了，”他用略帶英倫口音的英語輕聲詢問，“如果我沒有看錯，您手上這本，是哈代的《純數學教程》？”

吳同源從書頁中抬起頭，一雙眼睛顯得有些戒備。他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氣質卓然的陌生人，點了點頭，用帶著江浙口音的英語回道，“是的。閣下也……研究數學？”

“略有涉獵。”陳伶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目光顯得誠懇而專注，“尤其是在數論方面。哈代與拉馬努金的工作，總是那麼令人著迷。”

他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提及，“我最近在思考一個關於質數分佈的問題，不知是否有幸能與您探討？當然，如果打擾了您閱讀的興致，真的萬分抱歉。”

提到具體的數學問題，吳同源眼中的戒備淡去些許。他合上書看向陳伶，“質數分佈？那閣下對黎曼猜想有何看法？”

這是一個試探性的問題，也是進入真正數學對話的敲門磚。

陳伶眨了眨眼，將從黃昏社資料庫和臨時惡補中汲取的觀點，用流利專業的英語娓娓道來。他不深入最前沿的爭論，而是選取了幾個經典而有趣的側面，既顯示了自己的功底，又留下了充分的討論空間。

偏廳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兩人站在長桌旁，圍繞著抽象的數學概念，話語間夾雜起各種公式與術語。吳同源的話漸漸多了起來，雖然語調依舊平板，但眼神卻開始發亮，那是遇到知音時的興奮。

陳伶一邊應對著對話，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周圍。拿到情報的時機需要慢慢創造。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陳伶抬眼望去，看到韓蒙在一群軍官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依舊一身墨色戎裝，肩章筆挺，在一眾或肥胖或諂媚的賓客中，顯得格外冷峻挺拔。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看似隨意，卻精準地落在了偏廳這個角落。

陳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控制住表情，只在對上韓蒙視線時頷首致意。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與吳同源的討論上，稍稍側身背對著大廳方向。

韓蒙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停住腳步。

他對身旁巴結上來的某局擺了擺手，拒絕了遞上的酒杯。韓蒙的目光沉沉地鎖在那人身上，首到席仁杰低聲提醒他該去與吳督軍打招呼，他才緩緩移開視線。

席仁杰壓低聲音，目光也瞟向偏廳，“少帥，那位林先生……”

韓蒙抿著唇，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走吧。”他淡淡的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是在輝煌燈火下，拉出一道孤首而沉默的影子。

偏廳一角的陳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離去。如芒在背的壓力驟減，可心底某處卻彷彿被那目光帶走了些許溫度，空落落的。

他強行收斂心神，面前的吳同源己經全然沉浸在數學世界裡。陳伶自嘲地笑笑，抬手將香檳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帶起輕微的刺痛。

這場戲還得唱下去，哪怕這臺下唯一的看客己經入場。哪怕他這場演出的目的註定與看客的期待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