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蒙話音剛落,窗外便傳來阿宴清脆的呼喚,“哥哥!”
門被推開一條縫,陳宴己卸了妝,換了身乾淨的青布衫。他身子弱,小臉此時微微泛紅,額角還帶著些細汗。陳伶見他手裡小心翼翼捧著只白瓷碗,碗口熱氣嫋嫋。
“阿宴?”陳伶立刻轉過身,眉眼間的疲憊被溫柔取代,“慢點,仔細別摔了。”
“寶生哥熬的冰糖梨水,說是潤肺的。”陳宴將碗捧到陳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幾秒後又好奇地瞟了眼站在一旁的韓蒙,乖巧地喊了聲韓蒙長官。
韓蒙對陳宴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碗清澈的梨水上。而後又看著陳伶柔軟下來的眉眼,連自己冷峻的輪廓也不自覺地緩了幾分。
“你喝了嗎?”陳伶接過碗,指尖試了試溫度,剛剛好。
“喝過了,寶生哥熬了一大鍋呢,奶奶她也喝了。”陳宴靠在陳伶身上,聲音壓低了些,“哥哥,你今天化蝶那段,我躲在側幕後邊聽,……也跟著掉眼淚了。” 他皺皺鼻子,帶著少年人純粹的崇拜,“青山師弟也一首說你今日情緒格外飽滿呢。”
陳伶笑了笑,小口喝著梨水,沒接這話茬。情緒飽滿?或許吧。有些東西,演著演著,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阿宴今日的‘銀心’也演得很好,”他抬手擦去弟弟鬢角沒卸乾淨的妝痕,語氣溫柔地不像話,“步子穩,唸白也清楚,沒被臺下的‘大人物’們嚇著。”
陳宴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陳伶,“對了哥哥,紅……師父那邊,剛才託街口舞獅子的傳了句話過來。” 他雖小,卻極懂事,說到關鍵處便含混了稱謂,只拿眼睛瞟了眼韓蒙。
陳伶神色如常,對著韓蒙歉意一笑,“韓蒙長官稍坐,待我囑咐阿宴幾句。”
韓蒙自然明白這是人家師門的事,於是起身笑笑,“那我去外間等你。”
門一關,後臺便只剩兄弟二人。陳伶臉上的溫和未變,眼神卻凝了幾分:“師父他讓方塊說什麼?”
“孫大哥只是說——明天上午,要請你去‘老地方’喝茶。”陳宴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他還說……茉莉花開了。”
陳伶指尖微微一顫。茉莉花開——是黃昏社有緊急情報或任務的暗語。
“我知道了。”他拍拍弟弟的肩,語氣輕鬆,“阿宴累了一天,去歇著吧。讓寶生也早點收拾,別熬得太晚。”
“知道啦。”陳宴應了,端起空碗要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眼裡帶著擔憂,“哥哥,你……也早些歇息。” “嗯。”
看著弟弟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陳伶唇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重新坐回鏡前,看鏡中自己洗去鉛華後略顯蒼白的臉。明日上午的任務……方才與韓蒙說好去醉仙居的約,怕是要爽了。
他對著鏡子,慢慢梳理著有些散亂的長髮。銅鏡昏黃,映出身後衣架上那件如火的紅袍,和旁邊那件韓蒙留下的墨色外套。一紅一黑,沉默地對峙著,就如同他此刻拉扯的心緒。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邊卻沒有立刻進來。——是韓蒙。
陳伶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鏡中人的眼神己重新變得平靜無波,甚至漾起一點平常的笑意。他拉開妝臺抽屜,取出了自己調變的口脂。“韓蒙長官……進來吧。”
他指尖蘸了點嫣紅,對著鏡子慢慢地塗抹。
門被無聲推開。
韓蒙走進來時身姿挺拔如寒松。他看見陳伶對鏡點唇的動作,腳步頓了頓。昏黃燭光下,那人微仰著頭,脖頸拉出的弧線竟顯出幾分脆弱。——像是引頸就戮的天鵝。
指尖那抹紅與唇上的豔色交相輝映,竟比臺上濃妝時更添了絲攝人心魄的妖冶。
陳伶從鏡中看到他,手上動作未停,聲音帶著點含糊的笑意:“韓蒙長官等急了?”
“沒有。”韓蒙走到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後又剋制地移開,看向鏡中他的眼睛,“只是……醉仙居的夜宵,還約麼?”
陳伶合上口脂盒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遺憾:“怕是要改期了。明日一早,得帶阿宴去拜訪一位從南方來的郎中,據說擅長調治心疾。機會難得,這也是才託師父幫著約好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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