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賠罪”二字時,尾音微微上挑,像帶著鉤子。
韓蒙安靜地看著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小東西遞過去。——是一個深藍色絲絨袋子,不算大但勝在精緻,用同色絲繩繫著口。
“這是?”陳伶沒伸手接,只是挑眉問。
韓蒙將絲絨袋放在妝臺上,聲音平穩,“今天路過玉器店,看到這個。總覺得……很適合放你那對耳墜。”
陳伶怔了怔,拿起那小小的袋子。絲絨觸感細膩柔軟。他解開繩釦,往裡瞧了一眼——裡面還細心地襯著一層柔軟的白緞。確實是放首飾的好物件。
他抬起眼,笑意更深,眼底卻似有什麼掠過,“韓蒙長官對我這戲子的行頭,倒是比我自己還上心呢。”
韓蒙將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耳垂上,語氣真誠,“那墜子你戴著好看。”
這話說得太首白,陳伶捏著絲絨袋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垂下眼睫,將袋子輕輕放在那對紅玉流蘇耳墜旁邊。柔軟的深藍襯著那驚心的紅,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多謝。”再抬眼時,陳伶己收拾好所有情緒,又是那個風情萬種,無懈可擊的陳老闆,“夜己深,韓蒙長官軍務繁忙,我驚鴻樓就不多留了。路上小心些。”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韓蒙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素面青衫,唇角帶著一點嫣紅的模樣刻進心裡。
陳伶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聽著樓下汽車引擎發動,最終駛離巷口,融入北平城沉沉的夜色裡。
後臺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輕響。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良久,伸手拿起那個深藍色絲絨袋,用指尖摩挲細膩的絨面,而後將它與那對紅玉耳墜一起,鎖進了妝臺最底層的抽屜。
“先生,”寶生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扒在門邊小聲問,“韓蒙長官走啦?那……夜宵還吃嗎?廚房裡還溫著粥吶。”
陳伶回過神,臉上重新浮起溫和的笑意:“當然吃。去叫阿宴和青山,還有阿婆,大家一起喝點熱粥。”
“好的!”寶生歡快地應了,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開。
陳伶站起身,吹熄了妝臺上最亮的幾支蠟燭,只留了一盞小油燈拎在手中。昏黃的光暈籠著他素色的衣衫,將影子拉的很長很長,顯得莫名孤寂。
他走出房門,樓梯拐角,李青山正拿著本泛黃的戲譜,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唸唸有詞地比劃著身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而樓下小飯廳裡,阿宴己經乖巧地擺好了碗筷,抬頭看見他時立刻露出笑容,“哥哥,快過來。”
陳伶提著燈,一步步走下樓梯。燈光搖曳,將他籠罩在一團溫暖而模糊的光暈裡。
夜幕下的驚鴻樓,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戲妝與繁華,露出它樸素到甚至有些寂寥的面目。這裡是他棲身的地方,同時也是黃昏社的暗樁。
這是他必須用謊言和演技,小心翼翼守護的理想。
陳伶走到桌邊坐下,接過阿宴遞來的熱粥。米香很溫暖,彷彿在瞬間便能驅散了夜寒。
“哥哥,”阿宴小聲問,“我們明天……真的要去看郎中嗎?”
陳伶抬眼對上弟弟清澈信賴的目光。他笑了笑,抬手摸摸弟弟柔軟的發。
“當然會去看郎中。阿宴的病,一定會好的。”
窗外的北平城,夜色濃稠如墨。遠處不知哪條街上,隱約傳來巡夜士兵單調的梆子聲,更添了分亂世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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