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人力車一輛輛碾過溼滑的青石板路。陳伶握著陳宴的手，在一扇樸素的門前停下。醫館門面不大，牌匾上用行草寫著“野鶴閒雲”，隱在一條種著法桐的僻靜街巷裡，灰牆黑瓦，透著幾分與世無爭的清淨。
推門進去時草藥香撲面而來。候診處卻空無一人。
“楚前輩。”陳伶揚聲，聲音在寂靜的醫館裡顯出幾分突兀。
裡間的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起。楚牧雲走了出來。
一頭罕見的銀白長髮並未束起，隨意披散在肩頭，卻絲毫不顯凌亂，反添些清冷。眼眸是極淺的琉璃藍色，看人時溫潤平和，像深秋午後無波的湖面。恍若謫仙。
他穿著西醫長褂，頸間卻圍著一條柔軟的煙藍色羊絨圍巾，這抹亮色將他周身過於寧靜的氣質中和的恰到好處。
“紅心六，來了。”楚牧雲微微一笑，目光轉向他身旁有些緊張的陳宴，笑意溫柔，“阿宴？來，這邊坐。”
他的診室整潔得近乎刻板，器械擺放井然有序，窗臺上卻養著一盆生機勃勃的茉莉，翠綠的葉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苞，尚未完全綻放，幽香暗浮。
陳宴乖巧地坐下，楚牧雲戴上聽診器，溫聲引導他呼吸放鬆。語調很是平緩，總能讓人不自覺卸下心防。
陳伶站在一旁，等著檢查完畢。過了一會，楚牧雲摘下聽診器，對陳宴溫和道，“比上次的記錄平穩些，但阿宴先天心脈羸弱，仍需仔細照顧著，不可勞累，情緒亦忌大起大落。”他邊說邊走到桌後坐下，抽出鋼筆，開始寫藥方。
陳宴乖乖點頭，偷偷看了哥哥一眼。陳伶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楚牧雲寫的很快，字跡清雋有力。不多時，他將寫好的病例單連同下面墊著的薄紙一起，推向陳伶。
“按這個方子抓藥，先吃七日。煎服的方法我寫在後面了。”楚牧雲聲音平穩如常，藍眸看向陳伶，卻似有深意，“藥材有些特別，其中兩味，需要去‘老參行’的後櫃才配得齊。”
陳伶面色不變，伸手接過。指尖觸及那疊紙時，能感覺到下面那張對摺的薄紙邊緣整齊。他不動聲色地將病例單連同下面的紙一起摺好，放入懷中內袋。
“有勞楚前輩費心了。”他微微頷首。
“都是我分內之事。”楚牧雲起身，從身後的藥櫃裡取出幾包預先配好的藥材，用麻繩繫好，遞給陳伶，“這些是輔藥，先拿著。主藥記得按方子去配。”
“我明白。”陳伶接過藥包，沉甸甸的。
楚牧雲繞過診桌，走到陳宴面前，從白大褂口袋裡變戲法似的摸出兩袋裹著彩色玻璃紙的西洋糖果，放在陳宴手心，“獎勵我們阿宴的，今天也很勇敢呢。但糖不可以多吃，一天最多兩顆。”
陳宴眼睛一亮，攥緊了糖果，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謝謝楚醫生！”
離開醫館，晨霧己經散了，陽光有些刺眼。陳伶叫了車，讓陳宴先回驚鴻樓。
“哥哥不一起回去嗎？”陳宴抱著藥包抬眸。
“我要去‘老參行’配那兩味特別的藥。”陳伶替弟弟攏了攏衣領，笑容溫和，“阿宴先回去，讓寶生按時煎藥。哥哥晚些就回。”
看著人力車載著陳宴消失在街角，陳伶臉上的笑容淡去。他轉身，走進醫館斜對面一家賣文房西寶的鋪子，借了後間，閂上門。
窗外市聲隱約，室內墨香沉靜。他拿出懷中那疊紙輕輕分開。下面那張對摺的薄紙上，是幾行簡潔字跡，墨色新鮮：
「目標：吳督軍次子，吳同源。
特徵：痴迷數學，少社交，與南京方面陳司令私交甚密，疑為關鍵聯絡橋樑。
今晚八時，吳府夜宴，攜請柬混入。
任務：接觸目標，獲取其與南京往來信件或密碼本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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