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穿過韓府會客廳的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點點光斑。韓蒙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軍務簡報,卻許久未曾翻頁。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一角,眼神有些放空。
副官席仁杰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覷了一眼自家少帥的神色,心裡暗歎。驚鴻樓那夜後,少帥似乎更沉默了些,偶爾會看著某個方向出神,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在抗拒什麼。
“少帥,”席仁杰斟好茶,低聲稟報,“門房說,有位姓林的先生遞了帖子,說……想請您幫忙引薦,認識一下吳督軍家的二公子。”
韓蒙眸光一凝,將報紙擱到一旁,“……姓林?他叫什麼?”
“帖子上只寫了林先生,說是對數學頗有興趣,久仰吳二公子才名,卻又尋不到機會結交請教,所以想求您引薦。”席仁杰將一張素雅的名帖放在茶几上。
韓蒙抬手拿起名帖看了幾眼。“人呢?”他輕聲問,聽不出什麼情緒。
“還在前廳候著。”
韓蒙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庭院裡開始凋零的秋海棠。他沉默了片刻才回道,“請林先生到書房。”
席仁杰有些意外,書房是少帥接手軍務後處理機密的地方,尋常客人根本就沒有資格能進。但他沒再多問,應聲去了。
韓蒙轉過身走向書房,步伐沉穩看不出半點異樣。唯有背在身後的手,指尖微微蜷縮。
不過幾分鐘,書房的門便被推開。“韓蒙長官,叨擾了。”
清朗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陌生的文雅腔調。
韓蒙坐在桌前,聞聲抬起頭看向書房中央。那裡站著一位年輕先生,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襯得身形修長挺拔。
他的額髮微微後梳,兩側及頸後的髮尾卻燙了時髦的卷度,像是西方油畫裡的人。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鏡片後的眼中滿是學者式的專注與疏離。
——完全是一個留洋歸來、家境優渥的富家子弟。
韓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書桌上座鐘指標的滴答聲。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林先生請坐。不知想認識吳二公子,所為何事?”
林先生——也就是易容後的陳伶微微一笑,走到書桌前坐下,姿態從容優雅。
“久聞吳二公子在數論與函式論上造詣頗深,曾在西洋學術期刊上發表見解,令人欽佩。在下不才,對數學也略知皮毛,回國後聽聞同好在此,心嚮往之,故而冒昧請韓蒙長官引薦,以期切磋請教。”
他說的話滴水不漏,韓蒙注意到這人的指甲也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半點丹蔻痕跡。
他的目光未曾離開林先生的臉。聽得很仔細,彷彿在分析一份敵情報告。
“吳府今晚確有宴會,”韓蒙緩緩回答,“吳二公子也會出席。不過,他性情孤僻,不喜交際,尤其厭惡別有用心之人接近。”
陳伶推了推眼鏡,笑容無懈可擊。“在下真心仰慕學問,絕無他意。況且,若有韓蒙長官作保,想必吳二公子也能多幾分信任。”
“我作保?”韓蒙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帶來莫名的壓迫感,“林先生,我們似乎……今日是初次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