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驚鴻樓後院那亮著燈的窗戶上投著一道紅衣剪影。
陳伶己換回了紅綢戲袍,寬大的袖口堆在肘間,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臂。臉上易容早己卸淨,露出原本的眉眼。只是未施粉黛,在昏黃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眼尾那顆硃砂痣也淡了顏色,像一滴將幹未乾的血淚。
任務傳遞完成,從吳同源那抄錄的密文,己經透過死信箱送往下一個環節。此刻的他,只是驚鴻樓的陳伶,一個剛安撫弟弟睡下,守著藥爐的兄長。
“先生,茶換好了。”寶生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盞新沏的茶放在桌角,換走了那杯冷透的,
“您也早點歇息吧,都快子時了。”
陳伶的目光從虛空裡收回來,落在寶生稚氣未脫的臉上,勉強扯出點笑容,“這就休息。你也累了一天,快去睡吧。”
“好。”寶生應著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聲說道,“先生,茶是您櫃子裡那罐茉莉花,我看您平日捨不得喝……”
“知道了。”陳伶點點頭,聲音依舊溫和,“去吧。”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重歸寂靜。只有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噼啪聲。
陳伶的視線,緩緩移到那杯新沏的茶上。白瓷蓋碗,嫋嫋地升騰著熱氣,將那清雅熟悉的茉莉花香,一縷一縷地送到他唇邊。
……是韓蒙送的那罐啊。
他記得那天,韓蒙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包,語氣平淡卻溫柔,“家母常說,茉莉花可以去火潤喉。”
他記得自己當時如何笑著接過,如何用指尖拈起乾枯卻猶存姿態的花瓣。
如今這茶喝在口中,又是什麼滋味?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溫熱杯壁時頓了頓,終究只是掀開杯蓋,看著裡面沉沉浮浮的白色花瓣。它們在澄黃的茶湯裡舒展,像一個個無言的嘆息。
他遲遲沒有喝。只是看著,任由那熱氣氤氳了眉眼,也氤氳了某些翻騰卻無法言說的情緒。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又真實的夢。他遊走在戲臺與真實,謊言與心動,使命與私情的刀鋒上,自以為掌控一切,卻不知不覺,早己被另一雙眼睛看得分明。
那雙眼睛的主人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只是沉默地給予請柬,沉默地目送他走向危險,又沉默地……守在這杯茶最初的饋贈裡。
陳伶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像被那無形的茉莉香氣堵住了呼吸。他推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縫隙,深秋夜風的寒氣立刻灌入,吹散了滿室茶香與藥味,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窗外的小院早就該沉寂了。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板地上,映出梧桐樹光禿枝椏嶙峋的影子。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寂寥的夜裡,也敲在空蕩的心上。
陳伶不知道的是,就在驚鴻樓斜對面那條巷子裡,安靜地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窗緊閉,與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
韓蒙坐在後座,軍大衣的領子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他一動不動,目光穿透車窗與夜色,牢牢鎖著對面小樓上那唯一還亮著的窗,以及窗內那道模糊的紅衣身影。
席仁杰坐在駕駛位,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下來。
他知道少帥從吳府出來,吩咐的不是回府,而是去驚鴻樓附近。然後就坐在這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樣看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看到少帥緊繃的下頜線,看到他擱在膝上微微握緊的拳。
少帥眼中有關切和掙扎,卻還有一種沉靜的守護,近乎徒勞。
席仁杰在心裡暗暗嘆氣。這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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