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微微一怔，隨即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看著韓蒙。這個人，即使在這種時候，第一反應也不是質問他的立場，而是擔憂無辜者的安危。
“京奉線，灤州至昌黎段，”陳伶這次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更緩，帶著一種異於常人的耐心去解釋，“那段鐵路會穿過一片丘陵，兩側十里之內沒有村鎮。最近的村子在山背面，鐵路爆破的方向是向外側山壁坍塌，不會波及。”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那是他自己畫的圖，標註了鐵路走向、爆破點、周邊地形和村莊分佈。他將圖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床鋪上，油燈湊近了些。
“藥量計劃控制在三十斤，分五個爆破點，定向爆破。”他的指尖點在圖上那幾個標註的位置，“紅王師父早年留過洋，學的就是工科，爆破方案是他親自核算過的。我們要的不是毀路，而是截車。火車會在爆破點前急停，我們的人埋伏在兩側丘陵上，趁亂奪貨。”
他說完，抬起眼看向韓蒙。韓蒙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眉頭微蹙，指尖沿著鐵路線緩緩移動，像是在默算距離和方位。陳伶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覺得心底某個角落，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韓蒙他在認真考慮。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拖延，而是在用自己的判斷力去衡量這件事的可行性與風險。這種謹慎，這種對每一條人命都不肯輕慢的態度，讓陳伶想起很多年前，紅王師父說過的一句話——“我們黃昏社是要掀翻這張桌子，但不能砸到坐在桌邊吃飯的人。”
他看著韓蒙笑了笑，輕聲說道，“韓蒙長官好謹慎。”
韓蒙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陳伶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真誠又不加掩飾的欣賞，“我喜歡你這樣。這破爛世道，肯在動手之前先問一句會不會傷及無辜的人，不多了。”
韓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審視和思索，還有一種陳伶說不太清的東西。過了片刻，他開口，“李覆要復辟，這件事，你們黃昏社有多少證據？”
“人證，物證，你想要的都有。”陳伶的聲音平靜下來，篤定的陳述事實，“他三個月前密會日本公使，商定以東北礦產開採權換取軍火支援。上個月，他的人在天津租界秘密接收了一批德制毛瑟步槍，足足兩千支。還有……”他頓了頓，從貼身衣袋裡又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展開遞給韓蒙，“這是他親筆手書的密信，收件人是他在南京的舊部。信裡明明白白寫著，‘待時機成熟，當行伊尹、霍光之事’。”
韓蒙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瞳孔微微收縮。伊尹、霍光——那是歷史上廢立皇帝、權傾朝野的權臣。李覆用這兩個人自比，其心昭然若揭。
“他等不了了，”陳伶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各個地方都在覺醒，他怕自己等不到黃袍加身的那一天，所以這批軍火，是他最後的本錢。只要我們截了這批貨，他在軍中的威信就會大打折扣，那些牆頭草會重新掂量該站在哪一邊。他復辟的夢，就算不碎，也得再拖上三年五載。”
韓蒙沉默了很長時間。陳伶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油燈的火苗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夜色愈發深沉。遠處隱約會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伶伶，”韓蒙終於開了口，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這張圖我可以給你。”
陳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聽出了韓蒙話裡的“但是”——那是作為一個軍人一個守護者的本能。
果然啊——“但是……”韓蒙轉過了頭，目光首首地看著他，“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事成之後，我要知道你們黃昏社的下一步計劃。”韓蒙的聲音平穩裡卻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不是要你們向我彙報，而是……我得知道，你們做的事，會不會把更多人拖進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