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靠在韓蒙肩頭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就像是在聽這世間最安穩的節拍。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停在這間簡陋的客房裡,在這盞昏黃的油燈下……
可那張塞進韓蒙衣襟裡的紅心六,卻像一團燒在心口的火,提醒著他,有些話終究要說。
他首起身,退開半步,目光落在韓蒙胸前那張撲克牌的邊緣。昏黃的燈光下,韓蒙的臉半明半暗,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溫柔。
“韓蒙,”陳伶開了口,這次沒有叫“長官”,也沒有帶任何戲謔的尾音。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不願打碎此時這片刻的安寧,“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韓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陳伶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顧慮和猶豫都壓回心底。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紅王師父的密信,他早己經看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海裡,可他還是在韓蒙面前將它展開。
“鐵路佈防圖,”他的聲音很平穩,幾乎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需要你父親的鐵路佈防圖。”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窗外風聲嗚咽,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韓蒙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又緩緩抬起看向陳伶。他的表情沒有什麼太大變化,可陳伶能看見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佈防圖?”韓蒙的聲音低沉依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要它做什麼?”
陳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他知道的,從他把那張紅心六塞進韓蒙衣襟的那一刻起,這場對話就不再是試探,而是交付。交付信任,交付秘密,交付彼此可能萬劫不復的未來。
“用來截一批貨,”他一字一句地說著,清晰得像在戲臺上唸白,“是從天津港運來的軍火。洋槍,火炮,子彈……足夠裝備三個團。”
韓蒙的眉頭擰了起來,眼底那層溫柔的底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執法隊審閱卷宗時才有的銳利與審慎。“誰的貨?”
“李覆的。”陳伶說出這個名字時,眉頭緊皺,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
韓蒙沉默了片刻。李覆——那個佔據朝廷、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軍閥。外人只當他是個擁兵自重的權臣,可他們這些身處漩渦中心的人都知道,他要的不是權傾朝野,而是那把龍椅。登基,稱帝,復辟那早己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帝制。近來朝中己有風傳,李覆暗中聯絡各地舊部,收買洋人軍火,只等時機成熟,便要黃袍加身。北平城裡那些嗅覺靈敏的,早己經開始揣測風向,有的忙著站隊,有的忙著撇清,有的則像韓蒙的父親韓大帥那樣,沉默地觀望著,等著看清最終的贏家再下賭注。
“這批軍火若是到了李覆手裡,”韓蒙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那他就有底氣動手了。”
陳伶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完全知道韓懞懂。這個人太清醒,清醒到能看透這亂世裡每一層迷霧。他也知道,韓蒙此刻的沉默,不是猶豫要不要幫他,而是在權衡——權衡這張圖的重量,權衡每一個決定可能帶來的後果。
“炸藥呢?”韓蒙忽然問道,目光銳利地鎖住他,“你要佈防圖,是為了炸鐵路。炸哪一段?用多少藥量?有沒有算過,那一段鐵路周邊,住著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