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在黃昏社的據點裡,紅王將那張佈防圖平鋪在桌上,指尖沿著京奉線的灤州至昌黎段緩緩劃過。
陳伶安靜地站在一側,孫不眠這次沒戴他那副小圓墨鏡,一雙桃花眼盯著圖紙,難得露出幾分正經神色。紅王抬頭看了陳伶一眼,“老六,這張圖……是韓蒙給的?”陳伶點了點頭,“是他給的。”
他並沒有多說那夜在驚鴻樓的後院裡,那張圖是怎樣從一雙帶著槍繭的手,交到了另一雙手裡。
紅王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問。他低下頭開始部署接下來的計劃——無論是炸藥的用量、爆破點的選擇還是接應的人手、撤離的路線,每一條都被安排得細緻周密。陳伶聽著,偶爾會點點頭,有時候也會補充幾句,但他心裡卻有一根弦始終繃著。韓蒙那邊,還沒有訊息。
行動的那夜,陳伶沒有親臨現場。他是紅心六,是黃昏社藏在暗處的棋子,目前還不能暴露在槍火之下。
他在驚鴻樓的後院裡,對著一壺涼透的茉莉花茶靜坐,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爆破聲。那聲音隔著幾條街都還是悶悶的,像是遠處有人在拍一床厚棉被。可他知道的,那不是棉被,那是三十斤的炸藥,在京奉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訊息傳回來的時侯,早己經是後半夜了。孫不眠翻牆進來,頭髮上沾著露水和火藥味,臉上卻笑眯眯地高興。“紅心,成了!”他努力壓低聲音,“火車截停了,裝備全搶了,兄弟們撤得乾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有意思的是啊,鐵路兩邊本該有守軍巡邏的,今晚一個人影都沒有。那一段就像是被人特意清空了。蛙趣,你知不知道,我們原來都做好有一場硬仗的準備了。”
陳伶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卻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是誰清的。他也知道,那個人此刻應該正帶著人“姍姍來遲”地趕到現場,皺著眉看著被炸燬的鐵軌和空空如也的火車車廂,然後拿起電話,冷靜地聯絡鐵路局處理情況。
這場戲,他演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局勢一天天緊了起來。李覆丟了那批軍火,就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西處跳腳。他派人在天津、北平、上海西處打探,想要揪出那批軍火的下落,可黃昏社的人像水滲進沙子裡,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伶知道李覆不會善罷甘休,他復辟的野心,不會因為丟了一批軍火就熄滅。那把龍椅,他惦記了太久,久到己經成了執念。
陳伶將計就計開始放風。他讓孫不眠在雅集書社的暗線裡散佈訊息——李覆要用東北的礦產,換取日本人的軍火支援。訊息像長了翅膀,從書社飛到茶館,從茶館飛到街頭巷尾,不出三天,整個北平城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李覆是賣國賊,有人說他喪心病狂,也有人半信半疑,等著看後續的證據。
而孫不眠趁機把雅集書社給擴張了。他盤下了隔壁兩家店面,打通了牆壁,一面賣書,一面辦起了報刊。說是報刊,其實就是幾張油印紙,上面印著時評、雜文和街頭巷尾的傳聞,發行量不大,但勝在傳得很快。書社門口那塊龍飛鳳舞的木牌還在,只是旁邊多掛了一塊——“雅集書社·兼辦印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