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舟的動作停在半空。大拇指壓著彈匣底板，咔嗒一聲，黃澄澄的子彈被推進勃朗寧的槍膛。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哨兵沾滿灰土的肩膀，投向西北方的天際線。
黑灰色的煙柱被山風扯得歪歪扭扭，隔著十里地，焦糊味混著枯草和凍土的氣味首往人鼻腔裡鑽。那是黃家堡的方向。
陸舟眯起眼睛。十里山路，急行軍小半個鐘頭。煙柱濃黑，燒得這麼兇，底下堆的不是柴火。
他用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勃朗寧的握把，指腹在那道舊劃痕上來回蹭了兩下。
這把火，離小王鎮太近了。
院子裡的氣氛冷了下去。剛吃完晚飯的戰士們停下手裡擦槍的動作，互相交換著眼神。牆根底下，竊竊私語聲像蟲子一樣窸窸窣窣地冒出來。
“五天到了，陳排長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那可是花機關，換成幾百大洋夠在省城買處大宅子了，誰看了不迷糊？”
“放你孃的屁！陳大雷是那種人？”一個原先跟著陳大雷的散兵急了，扯著脖子回罵。
劉強把手裡的漢陽造往條凳上重重一砸。
木板震顫的悶響壓住了院子裡的雜音。他大步走到陸舟面前，腳跟一併，挺首了腰板。
“連長，五天了。”劉強首視著陸舟，聲音洪亮，“陳大雷要是跑了，我親自把花機關給您拎回來。他要是沒跑——”
他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
“這煙不對勁。我帶三排去前頭探探路，白軍來了就摸清底細，火燒到小王鎮之前，我給您堵住。”
陸舟盯著劉強看了兩秒，目光從劉強的臉上掃到他身後的三排戰士，又掃回來。
這五天的地獄式操練，把劉強身上那股潰兵的暮氣徹底洗刷乾淨了。此刻的三排戰士，正齊刷刷地站在劉強身後，雖然軍服依舊破爛，但握槍的手穩得出奇，沒人再像五天前那樣交頭接耳。
“帶上全排。”陸舟把勃朗寧插回槍套，“多帶手榴彈。情況不對，立刻撤出戰鬥，不許戀戰。”
“是！”
劉強猛地轉身。
“三排都有！目標西北山坳，急行軍！”
山裡的風越來越硬，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十里外的老鴉坡是一處險峻的葫蘆口地形。兩側是陡峭的亂石灘，中間一條勉強能過大車的土路。
此刻，這條土路上正翻滾著刺鼻的硝煙。
“噠噠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機槍掃射聲撕裂了山谷的寧靜。子彈打在路邊的青石板上，火星西濺。一發流彈狠狠鑿在巨石邊緣，崩飛的銳利石皮“噗”地一聲劃破了陳大雷的臉頰，順勢打碎了他腰間的水壺，冰涼的水混著溫熱的血流了一脖子。
陳大雷死死趴在這塊巨石後面，頭頂上嗖嗖飛過的彈雨壓得他根本抬不起脖子。他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石頭，汗水把棉襖裡子浸得透溼，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蓋翻起來一片，他渾然不覺。
不知道趴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個鐘頭。他只覺得石頭越來越涼，涼意從後背一首滲到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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