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鎮，地主王大善人的舊宅。
這處宅子是鎮上最氣派的建築，青磚大瓦，門前還有兩尊石獅子。王大善人聽說紅軍打下了馬頭嶺，連夜卷著細軟跑了，這宅子自然就成了陸舟的臨時指揮部。
正堂裡，空氣沉得像灌了鉛。
桌子上鋪著那張繳獲的軍用地圖。陸舟站在桌後，用一塊油漬斑斑的擦槍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勃朗寧的槍管。
劉大柱、劉強、陳大雷，還有幾個剛提拔上來的班長，分列兩旁。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繃得很緊。
門外，隱隱傳來鎮上百姓分糧時的歡呼聲和鞭炮聲。這聲音在現在的正堂裡聽起來，顯得格外刺耳。
“三十里外。”
劉強打破了沉默，伸手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指尖停在王家屯的位置。
“千人滿編團，通訊兵看清楚了。有重機槍連，西門八二迫擊炮，裝備比馬頭嶺那幫土匪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按行軍速度，最多明天傍晚，先頭部隊就能把蘇家鎮圍死。”
他抬頭看向陸舟，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連長，我算了一筆賬。咱們三百人，兩百多連槍栓都不會拉。死守的話，撐不過半天。”
陳大雷破天荒地沒有跟劉強抬槓。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把腰間的花機關往後推了推。
“老劉說的還是客氣的。連長，弟兄們不怕死，可你讓一群拿鋤頭的莊稼漢去擋迫擊炮？這不是打仗，這是拿人命填坑！”
幾個班長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都透著同樣的意思。
這不丟人。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暫避鋒芒是保命的常識。
陸舟放下手裡的槍和抹布。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把他們的顧慮和算計看得很清楚。
這是人之常情。沒人願意拿新兵蛋子去填正規軍的炮眼。
但他更清楚，一旦撤退，這支剛剛攏起來的隊伍，這股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心氣兒，就徹底散了。
“撤？”
陸舟沒有笑。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半缸涼水倒在了地圖上。
水漬漫開，把王家屯那個紅點吞了進去。
陳大雷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劉大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正堂裡只剩下水珠從桌沿滴落的聲音。
“往哪撤？帶著幾百個拖家帶口的新兵，大白天的在山溝裡跟全副武裝的國軍賽跑？”
陸舟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目光沉沉落在陳大雷臉上。
“你以為他們是吃乾飯的？只要咱們一動，他們的偵察兵就能咬住咱們的尾巴。到了平原地帶，人家一個迫擊炮齊射，咱們這三百號人就得變成一堆碎肉。要跳出包圍圈，只能利用夜間他們安營紮寨、偵察網收縮的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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