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炸起幾米高的泥柱，腥臭的黑土混合著碎石，劈頭蓋臉砸在楊彭的背上。
他連頭都沒敢抬，整個人死死貼在戰壕底部的爛泥裡。左邊不到兩米的地方，一截不知道是誰的斷腸子正掛在燒焦的枯樹枝上晃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水。
“教導員！一連的陣地丟了！中央軍那幫狗日的又壓上來了！”
一個滿臉黑灰的小戰士連滾帶爬地順著交通溝縮過來，手裡抓著一把槍栓都拉不開的老套筒，哭腔裡全是絕望。
楊彭狠狠吐出一口夾著血絲的唾沫，一把扯掉破爛不堪的綁腿，纏在還在滲血的左大腿上。
“哭個屁！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周雲。
三軍團第五營教導員周雲此刻靠在沙袋上，軍裝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鏡片碎了一半。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駁殼槍，槍管己經打得燙手。
兩百號人。
整整兩百號突圍出來的殘兵，被堵在黎平以西這道卡脖子的山谷裡，己經死撐了三個小時。
對面不是湘軍那種雙槍將，是老蔣嫡系九十師的五三五團。清一色的德械裝備，重機槍陣地首接推到西百米開外，子彈跟不要錢似的往山頭上潑。
周雲探出半個腦袋，順著射擊孔往外看。
幾百個穿著黃綠色軍裝的中央軍士兵，正排著散兵線，端著中正式步槍，踩著滿地的屍體一步步往上壓。後方那兩挺馬克沁重機槍噴吐著半米長的火舌，把第五營陣地前沿的灌木叢打得木屑橫飛。
“老楊，沒退路了。”
周雲摘下碎了一半的眼鏡，用髒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鏡框，重新戴上。
“子彈打光了。你帶傷員往後山的崖壁那邊撤，能走幾個是幾個。我帶剩下的人在這頂住。”
楊彭一把抽出背在身後的大砍刀，刀刃上全是崩掉的豁口。
“放屁！第五營沒有扔下兄弟自己跑的長官！要死死一塊！”
五百米外，右側山頭。
陳大雷趴在偽裝網下，手裡端著望遠鏡，將對面的慘狀盡收眼底。他大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蟄得眼睛生疼。
通訊員貓著腰鑽進偽裝網，把一張剛譯出來的紙條塞進陳大雷手裡。
“排長，連長十萬火急電報！”
陳大雷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陸舟的命令很短，但字字透著血腥味：湘軍主力己經進駐通道外圍，連隊後路隨時被切斷。放棄黎平原定計劃。不惜代價接應友軍，隨後立刻利用夜色掩護，向南往榕江方向隱蔽轉移。
“連長這是要玩命啊。”
劉強湊過來，看了一眼電文，狠狠摳掉槍托上的一根木刺。
“湘軍在東邊扎口袋，中央軍在西邊堵門。咱們現在就百十號人，衝下去跟五三五團硬碰硬，這不扯淡嗎？”
陳大雷把電報塞進嘴裡，嚼巴嚼巴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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