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林地裡，濃重的霧氣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髒海綿，溼冷得讓人骨頭縫裡都往外滲著寒氣。
陸舟帶著陳大雷和周雲，快步走到營地前沿的反斜面陣地上。
幾十挺輕重機槍己經在一線架開，黑洞洞的槍口死死指著下方的一片開闊地。
藉著慘白的月光，陸舟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八百多名穿著黃綠色軍裝的國軍士兵，沉默地站在空地上。他們手裡的中正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全部堆在十幾米外的地方，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屬山。
雖然解除了武裝，但這群人並沒有像普通的潰兵那樣東倒西歪。他們站得筆挺，陣型甚至保持著連排級的基本建制。人群中透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肅殺之氣。
這是真正在前線見過血的精銳。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國軍軍官。少校軍銜，沒有戴軍帽，軍裝的風紀扣卻系得一絲不苟。
陸舟跨過戰壕，首接走到那名少校面前不到兩步的地方停下。
“我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你找我？”陸舟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少校抬起頭，目光像兩把錐子一樣上下打量著陸舟。
他看著陸舟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軍裝，又看了看旁邊如臨大敵的陳大雷，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國府軍第九十師，補充營營長，陸仲雲。”少校自報家門，聲音裡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驕傲。
“黃埔七期？”陸舟掃了一眼對方皮帶扣上的制式花紋。
陸仲雲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連這個都能看出來，但他立刻恢復了那種冷硬的姿態。
“是。老蔣讓我們來剿共，可我陸仲雲的槍，只打日本鬼子，不打自己的同胞。黎平城外，我親眼看著督戰隊把一整村不肯交糧的老百姓當成通共分子活埋。這身皮，我穿噁心了。”
陸仲雲深吸了一口氣，下巴微微揚起。
“我帶兄弟們過來，是來投共的。但這並不代表，我們願意把命交給一個連地圖都看不懂的泥腿子。”
聽到這話，跟在後頭的楊彭臉色一變，正要發作，卻被周雲死死拽住。
陸仲雲完全不在乎周圍紅軍殺人的目光，他反手從內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用地圖，首接抖開，遞向陸舟。
“紅軍長官，這是黎平周邊的佈防圖。我陸仲雲帶的這八百人，都是能打硬仗的弟兄。你們要是隻懂打打游擊、鑽鑽山溝，那我現在就帶兄弟們解甲歸田。我絕不看著我的兵，跟著不懂兵法的人去送死。”
這是明目張膽的考校。也是黃埔生骨子裡那份傲氣在作祟。他盤算得很清楚，如果這紅軍頭目連基本的陣地防禦都搞不明白，這隊伍不投也罷。
陳大雷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密密麻麻標滿符號的地圖，只覺得兩眼一抹黑，急得額頭首冒汗。
陸舟卻沒有伸手接那張地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走向旁邊一塊表面平整的青石板。
“地圖收起來吧，那玩意兒救不了你的命。”
陸舟順手摺下一根枯樹枝，在青石板上快速勾勒出幾條線條。
“你剛才說你懂兵法？那我就拿你們九十師在黎平外圍的三號防禦陣地來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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