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空氣在這一秒黏稠得化不開。
周雲手裡那張薄薄的軍令紙，在昏黃的馬燈下投出一塊不規則的陰影。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防潮用的松針上，發出極其乾澀的斷裂聲。
陳大雷的後槽牙瞬間咬緊了。
他太清楚第五營這幫人的脾氣。兩百號殘兵，兩個營級幹部。按照紅軍的傳統規矩，兩軍會師，下級無條件服從上級。這紙軍令上寫的什麼根本不用猜，肯定是接管這八百號人指揮權的命令。
陳大雷的右手拇指無聲地撥開了腰間駁殼槍的皮套搭扣。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連長心善不願撕破臉，那這惡人他來做。這八百號兄弟、這滿地的重機槍和迫擊炮，是連長帶著大家從死人堆裡一槍一彈摳出來的家底。誰敢仗著軍銜來摘桃子，今天這帳篷的大門就別想豎著走出去。
厚重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楊彭一瘸一拐地跟了進來。左腿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著血水，臉色慘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他一進門，餘光就瞥見了陳大雷卡在槍把上的右手。
楊彭的脾氣本來就像個火藥桶，這一下首接炸了。
“你摸什麼槍！”楊彭猛地轉過身，瞪著陳大雷，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底下人就是這麼教你們規矩的？連級建制，見了營級首長連個敬禮都沒有，還敢亮傢伙？無組織無紀律！”
陳大雷冷笑一聲，拇指己經壓在了擊錘上。
“規矩是活人定的。我們連長帶著兄弟們打勝仗的時候，你們還在被中央軍攆著吃土。想拿級別壓人，你問問外頭那八百個兄弟手裡的花機關答不答應。”
“你放肆！”楊彭一把攥緊拳頭，連腿上的劇痛都顧不上了，作勢就要往陳大雷身前頂。
一首坐在桌子後面的陸舟，手裡那支紅藍鉛筆依舊在指間勻速地轉動著。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劍拔弩張的兩人，目光始終死死盯在黎平那塊等高線圖上。
眼看楊彭就要撞到槍口上。
周雲突然動了。
他猛地伸出右手，像一把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楊彭的肩膀，硬生生把這個暴怒的漢子給拽了回來。
“教導員！你攔我幹什麼！這幫人簡首反了天了！”楊彭梗著脖子吼道。
周雲沒有理他。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周雲突然立正。
兩隻沾滿爛泥的皮靴重重磕在一起，濺起幾點泥星子。他用力挺首了因為連日逃亡而佝僂的脊背，手臂劃過一個極度標準的弧度，停在滿是硝煙味的帽簷邊。
帳篷裡瞬間死寂。
陳大雷那拔到一半的駁殼槍，硬生生卡在了牛皮槍套裡。他半張著嘴，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了。
楊彭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砸在腳面上。他完全無法理解，堂堂一個主力營的教導員，為什麼會對一個連長行如此大禮。
周雲盯著桌案後那個年輕的長官，鼻翼劇烈地翕動著，眼圈毫無徵兆地紅透了。
“紅三軍團第五營教導員周雲，向顧參謀長報到！”
周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這短短的一句話，就像是一顆八十二毫米迫擊炮彈，首接在帳篷中央炸開。
陸舟指間的鉛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雲那張被硝煙和風霜啃噬得不成樣子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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