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本上的泥水還沒幹透。
那排歪歪扭扭的鋼筆字，被雨水洇開了一圈黑紅色的墨暈。
陸舟一把劈手奪過通訊兵頭上的耳機，死死扣在自己耳朵上。粗糙的金屬邊框在鬢角上刮出一道紅印，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接通。”
“把功率推到最底!”
小戰士連滾帶爬地撲回電臺前，手指在旋鈕上瘋了一樣地擰轉。
尖銳的電流嘶鳴聲首接穿透耳機砸進腦袋。陸舟喉結滾了滾，硬生生嚥下喉嚨裡泛起的酸水。他把耳機往耳朵上又用力壓了半寸，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老李，講話。”
“滋啦......”
“師長......咳咳......”
耳機裡傳來李大本事斷斷續續的動靜，夾雜著震天響的爆炸聲。那動靜聽著是在漏風的破風箱裡拉出來的，透著一股子死皮賴臉的混不吝。
“連長腸子都流出來了。”
“營長半個小時前被一發山炮端了掩體，現在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找著。”
李大本事的語速極快，生怕下一秒電臺就徹底罷工。
“我現在是代理連長，不，代理營長了。”
“何健那老小子是不是把家底都搬來了，這炮彈落得比江南的梅雨還密。咱們沒子彈了，正帶著剩下的一百來號兄弟，在山背後的林子裡跟他們躲貓貓呢。”
“師長，你再不送點燒餅過來，兄弟們就得啃樹皮了。”
陸舟扣住粗糙的桌沿。
“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
“在!”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拿牙咬，拿指甲撓，也得在老鴉山給我釘住!”
“從現在起，你全權接管三營。電臺不能關，每隔一個小時，必須給師部發一次訊號。”
陸舟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砸出來的。
“哪怕你只敲一個摩斯密碼，也得證明三營還剩下一張嘴在喘氣。”
“聽見沒有!”
“保證完成任務!除非三營死絕了，否則這電臺的燈，它就滅不了!”
訊號在一陣劇烈的雜音中猝然中斷。
陸舟扯下耳機，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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