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城被圍的第三天,呂布在河內縣衙裡寫了一封手令。手令很短,只有一行字:“高順率陷陣營,即日南下,解黎陽之圍。”寫完後他看了一遍,把墨跡吹乾,摺好交給信使。信使在暮色中騎馬出了河內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在第二天拂曉到達漳水南岸的陷陣營營地。
高順接到手令時,正在營帳裡擦拭他那杆鐵槍。他看完手令,沒有多問,把信紙摺好收進懷裡,走出營帳,朝校場上正在列隊晨練計程車兵喊了一聲:“整軍,南下。”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像一枚落在乾燥木板上被輕輕彈起又平穩落地的鐵釘。校場上的腳步聲在幾息之內匯成一股統一而整齊的節奏,很快,三千陷陣營士兵列成了整齊的方陣。
陷陣營沒有帶輜重,每人只帶了三天的乾糧和一壺水,輕裝出發。高順走在隊伍最前面,騎著一匹灰馬,鐵槍橫在馬鞍上,槍尖在晨光中泛著暗啞的光。他沒有回頭看營地,也沒有回頭確認隊伍是否已經跟上。他知道他們會跟上來。三千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在漳水以南的一處村莊外停下來休整了半個時辰,然後繼續趕路。
黎陽城外,顏良的部隊已經圍了四天。他在北門外築了一座土臺,站在臺上就能看到城牆上守軍的動向。他沒有急著攻城,他在等,等城裡的糧草耗盡,等守軍計程車氣低落。他聽說呂布已經在河內集結了兵力,但北線有袁紹主力牽制,呂布不會輕易把兵力調到黎陽來。顏良判斷,高順的陷陣營,至少還要走五天才能趕到。他沒有想到,高順是連夜兼程趕路的。第四天夜裡,斥候回報說南面出現了一支來歷不明的部隊,正沿著黃河故道快速向北推進,距離黎陽已經不到三十里。顏良勒住馬,沒有下令調整陣型:“多少人?”斥候說大約三千,沒有打旗號,行軍速度很快,像是急著趕路的。顏良說他們是來救黎陽的。
天還沒亮,高順的陷陣營已經到達黎陽城外。他沒有立刻投入戰鬥,在城外一處高地上停下來,觀察了顏良的陣型。顏良的營寨紮在黎陽城北,營寨的佈局規整,壕溝工事完備,沒有明顯的破綻,像一面正在等待叩問的牆壁。高順看了一會兒,把鐵槍提起來,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打他東邊的糧草營。”副將沒有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陷陣營沒有從正面進攻。他們在晨霧的掩護下繞到了顏良大營的東側,在東側的一座土坡後停下了腳步。高順蹲在坡頂,望著顏良糧草營的方向,糧草營的防禦比主營薄弱,柵欄低矮,守衛的數量也不多。高順估算了一下距離,又在心裡算了一遍衝鋒路線,然後轉過身,對身後的陷陣營士兵說了一句:“衝進去之後,先燒糧草,再堵住營門,不放跑一個人。”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聽。
高順轉過身,舉起鐵槍,朝前一指。陷陣營動了。三千人從土坡後衝出來,沒有喊殺聲,只有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聲響,像一道正在緩慢加速的潮水。他們的陣型沒有散開,間距均勻,像一塊被整塊切割出來的鐵板。顏良糧草營的守軍發現他們的時候,陷陣營已經衝到了柵欄前面。第一排士兵用盾牌撞開柵欄,第二排緊跟其後衝了進去。糧草營的守軍還沒來得及列陣就被衝散,有的在往後退,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在試圖把糧袋搬到推車上帶走,但陷陣營沒有給他們留下搬運的時間。
糧草被點燃之後,火光在晨霧中擴散開來,濃煙沿著營地邊緣蔓延,把營地內外的輪廓都抹成了灰色。火勢從糧草營蔓延到主營東側,衛兵開始向西側後退,試圖在火線與主營之間拉開一道距離。顏良從主營策馬趕到東側時,火勢已經蔓延到了主營的柵欄,木柵欄被火燒得噼啪作響,像有一把鈍刀正在緩慢地割開營地的邊緣。
陷陣營沒有戀戰。他們在火勢蔓延開之後,按照高順事先安排的路線向西南方向撤出,迅速脫離了戰場。顏良的騎兵試圖追擊,但陷陣營的撤退路線選在一條窄溝旁邊,騎兵無法展開隊形,只能目送他們離開。高順在撤離途中讓後隊放了幾輪箭,把追得最近的騎兵逼退之後,才帶著隊伍撤出了射程範圍。他在一處緩坡上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黎陽城的方向。城牆上的旗幟還在,城外的營寨正在燃燒,像一枚被拔出引信後才開始釋放餘熱的舊箭鏃。
當天傍晚,顏良下令撤兵。他沒有往北退,也沒有往東繞,把部隊撤到了黎陽以西三十里處,重新紮營。糧草被燒了,但主力還在。他在主營外踱了幾步,沿途的將領們各自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等某道命令的輪廓從暮色裡浮現出來。他走回大帳時,在帳門口停了一下,望了一眼黎陽城的方向,城牆已經只剩下輪廓了,像一截正在被擦除的標記線。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帳中。
張合在城樓上看著顏良的營寨從北門外撤走,又看著西邊重新紮起的營帳。他在垛口邊站了一會兒,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味和餘燼的暖意。高順的部隊已經撤遠了,沒有再回來,但張合知道他還會來。他走下城樓時,在臺階上停了一步,用手扶了一下城牆內側的磚面,磚縫裡的灰漿已經乾透了,硬實,沒有鬆動。
訊息傳回河內時,已經是深夜。呂布在書房裡聽到高順已經解了黎陽之圍、顏良退兵但未遠撤的訊息,沒有多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動案几上的紙頁。遠處的城牆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切面,他伸手壓住被吹起一角的信紙,把邊角撫平,沒有立即關上窗。他望著北邊夜色裡隱約的炊煙,想著高順此刻應該正在某處休整,陷陣營的旗幟還卷在旗杆上,等著天亮時重新展開。風從窗外穿進來,把案几上那張剛剛合上的地圖的邊角吹得微微掀動,像是在替一段還沒有落定的話,翻開另一頁空白的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