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良退到黎陽以西三十里處紮營後,第三天傍晚,文丑的部隊到了。他沒有帶太多人,只有三千騎兵,但都是袁紹帳下最精銳的幽州鐵騎,馬匹高大,甲冑齊全。文丑在營門口勒住馬時,顏良正蹲在帳外喝水,他抬頭看了文丑一眼,沒有說話,把水囊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兩個人互相看著,沒有寒暄。
文丑先開口了:“主公讓我來幫你。”顏良說我知道。他轉過身,朝營帳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糧草被燒了,剩下的不夠撐幾天。”文丑說你還有多少?顏良說省著吃夠吃七天。文丑把韁繩扔給親兵:“七天夠了。呂布不會讓高順在黎陽待太久,他很快就會撤。”他的語氣篤定,像早已在行前算過這道算術題的得數。顏良沒有接話,走回帳中,在案前坐下來,攤開地圖,用手指從黎陽往南劃了一道線,在虎牢關附近停住,又收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顏良和文丑合兵一處,重新向黎陽城推進。文丑的騎兵在前列陣,顏良的步兵在後方壓陣。陣型比上一次更密集,像兩面牆同時向中間合攏。張合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合攏的陣列,他注意到騎兵的佇列比之前更齊整,像是換了一批人,而步兵的陣列也恢復到了最初圍城時的規模。他數了數旗幟的數量,估算了一下兵力,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顏良的援軍到了,多了幾千騎兵。”副將問他那陷陣營還在不在城外,張合說高順已經撤了。
高順確實撤了。陷陣營在燒了糧草之後沿黃河故道退到了黎陽以南的官渡附近,沒有走遠,像是貼著戰場邊緣等著什麼。顏良和文丑的推進沒有受到阻攔,高順沒有迎上來交戰。
顏良沒有急著攻城,他在城北重新築起土臺,又把營寨往前推了半里,把弩機架到了射程邊緣,箭頭朝向城牆垛口。文丑則在城東遊弋,把騎兵分成幾隊,輪流貼近城牆,放幾輪箭,逼守軍暴露火力點。張合沒有讓弓弩手還擊,他讓士兵們躲在垛口後面,等騎兵靠近了再放一輪齊射,把前鋒逼退,然後立刻撤回盾牌後面。這種拉鋸持續了三天,每天損耗的箭矢不多,守軍的精力也沒有被過度消耗,但士氣正在被這種反覆磨耗削薄。
第四天傍晚,顏良在土臺上站了很久,望著黎陽城牆上那些稀疏的燈火,在觀察它們是否出現了不規律的間隔。文丑策馬上來,在他旁邊勒住馬說:“呂布不會讓高順一直待在官渡。他一定會讓高順再動一次。”顏良說等他動了再說。
高順確實在動。他在官渡的臨時營地裡已經休整了兩天,在此期間他派斥候沿著黎陽城外圍轉了幾圈,觀察到顏良和文丑雖然合兵一處,但兩支部隊的營地之間還隔著一道空隙,像是各自保留著獨立指揮的邊界。那道空隙不寬,但足夠一支部隊從中間穿插過去。他判斷這道縫隙不會一直存在,但至少目前還沒有合攏。他在等,等那道光影完全閉合,再決定從哪個方向重新介入。
呂布在河內收到了北線的軍報。顏良和文丑合兵之後,黎陽城外的壓力比之前更大了,但張合還在守,高順也還在官渡,沒有撤回來。他看完軍報,沒有立刻安排下一步,先確認了三件事:張合沒有求援;高順沒有主動交戰;黎陽城牆沒有被攻破。他把軍報摺好放進案几右邊的木匣裡,像是確認過這三項條件後,暫時不需要更多動作。
貂蟬在傍晚送來了一份從鄴城方向傳回的訊息,說袁紹在得知顏良與文丑會合後仍未發動總攻,既沒有增加糧草供應,也沒有調集後續兵力,像在等一個還不確定的訊號。她放下信後沒有急著走,在書房裡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呂布開口確認他是否看到了那句話背後的空缺。呂布從地圖上抬起頭來,把那份訊息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說了一句:“袁紹在等他自己犯錯。”貂蟬聽完這句話,確認了他已經注意到了,像在替一條尚未合攏的防線補上了最後一段必要的觀察時間。
第五天,文丑試著率騎兵從城東發起一次規模較大的試探進攻,在護城河外與牆頭對射了小半個時辰後撤回本陣,沒有留下傷亡。他退回去後,在馬上望了一眼城牆上那些沒有出現明顯缺口的垛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調轉馬頭,策馬沿著城東的田埂走了一圈,像是在替下一次推進尋找一處更適合的起跑線。
當天夜裡,高順帶著陷陣營從官渡出發,沿著黃河故道重新向北推進。他不打算從正面迎擊合兵後的顏良和文丑,他的目標是那道縫隙,那道還橫在兩座營寨之間、尚未合攏的空隙。天亮之前,陷陣營在黎陽城外的夜色中無聲抵達預定位置,像是水滲入土層一樣沿著那道尚未合攏的界線切了進去。等顏良和文丑的斥候發現異常時,高順已經穿過了那道夾縫,在城西北方向的高地上重新列好了陣。
天亮後,顏良在營中看到城西北那片突然出現的旗幟,在晨光中展開了旗面。他認出那是陷陣營的旗。他走出營帳,在門口站了片刻,朝文丑的營地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還沒有動靜。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像一局已經下到中盤的棋,在等對方落子,也在等自己這一邊尚未合攏的那道縫隙,是不是還能在落子之前重新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