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河內南門的城門已經打開了。三千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踏在溼潤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高順的步兵隨後出發,兩千人列成整齊的行軍佇列,沿著官道一路向東。呂布走在隊伍最前面,赤兔馬的鬃毛在晨光中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團被朝霞點燃的火。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城門,也沒有抬頭望城牆上方那兩盞尚未熄滅的燈籠。他知道有人在那裡看著,她們看的方向和他的方向是一致的,只是他需要往前走,而她們需要等。
過了黃河之後,隊伍加快了些許速度,沿途經過的村莊大多已經空了。有人在路邊丟棄了破舊的衣物和農具,幾隻雞在翻倒的籬笆邊啄食散落的穀粒。呂布勒住馬,看了一眼路邊那面倒下的界碑,界碑上刻著“徐州”二字,字跡被風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他撥轉馬頭,繼續向前,沒有再停留。
當天傍晚,斥候回來報信,說曹仁的先鋒部隊已經在彭城以西駐紮,正在休整。呂布下令部隊在距曹仁營地三十里處紮營,沒有繼續推進。高順帶著步兵在營地外圍挖了一道淺壕溝,張遼的騎兵則散開在營地四周巡邏,沒有點火把,只是藉著月光來回穿梭,像是在收集夜色本身的動靜。呂布在帳中坐了一會兒,面前攤著一張徐州北部的區域性地圖,地圖上彭城的位置被標註了出來,旁邊有一行小字,標記著城內守軍數量和城牆狀況。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在上面新增新的標記。
第二天清晨,張遼帶著兩百騎兵往彭城方向做了一次試探性的推進。他們在距離曹仁營地大約五里處停了下來,讓騎兵列成散兵線,保持隊形,既不靠得太近,也不立即撤回。曹仁的斥候發現了他們,飛馬回營報信。曹仁出營眺望了片刻,沒有下令出擊,只讓人在營寨前方加了一道拒馬。他知道張遼不是來進攻的,只是來看他是不是還駐紮在那裡。過了半個時辰,張遼帶著騎兵撤回,回到營地時正好趕上早飯。
當天下午,呂布派了一個信使,帶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前往曹仁的大營。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呂某路過徐州,無意與曹將軍交戰。曹將軍若願相讓,呂某自當繞行。”曹仁看完信後,沒有立刻表態,把信紙放在案几上,先讓人帶信使下去休息。他在帳中坐了一會兒,像在等那行字的邊緣完全乾透,然後把信紙摺好放進木匣裡,沒有寫回信,只是讓信使帶了一句話回去:“呂將軍若只是路過,曹某自然不會攔阻。”
呂布聽完信使帶回的口信,沒有多說什麼,讓部隊繼續按原計劃推進。第三天清晨,飛騎營拔營東行,繞過了彭城,沒有入城,也沒有與曹仁的部隊發生衝突。曹仁站在營寨門口目送那支隊伍從視野中經過,像在確認一道尚未越界的車轍印,是否會在他轉身後改變方向,他沒有下令攔截。兩軍之間的那道空隙被默契地保留了下來,像一扇沒有完全合攏的門,供信使與斥候輪流透過。
第四天傍晚,呂布的部隊到達了下邳城外。下邳城的城門半掩著,城牆上只有少量守軍,看起來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補充過兵員了。陶謙在病榻上聽到呂布到了的訊息,掙扎著坐起來,讓人扶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他坐著擔架被人抬到城門口,在城門洞裡停下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呂布翻身下馬,向他走來。他咳嗽了幾聲,等他走到面前,說了一句:“呂將軍,老朽等了你好幾天了。”呂布在他面前站定,說陶使君辛苦了。他扶住擔架的邊緣,示意抬擔架的人先不要動,然後彎下腰,對陶謙說了一句話:“使君先回去歇著,城外的事,我來安排。”
當天夜裡,呂布在下邳城外的營帳裡召集了高順和張遼,三個人圍著一張地圖坐了下來。他讓高順在城北佈防,張遼在城東巡邏,同時派人分批進入城中,協助城內的守軍加固城防。他安置完防務之後,在帳外站了一會兒。下邳城的城牆在夜色中顯得低矮而沉默,城頭上稀疏的火把像是幾根還沒有熄滅的引線,風從城牆上吹過來時,帶著一股水汽和泥濘的氣息。遠處能看見曹軍大營的燈火,沿著彭城的方向鋪開來,像一條正在緩慢合攏的線。呂布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帳中。
蔡文姬在河內收到了呂布抵達下邳的訊息。她正在燈下整理書卷,讀完信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紙摺好放進了梳妝檯旁邊的木匣裡,與之前收到的幾封舊信放在一起,像在等它們慢慢沉澱,再決定是否需要重新排列順序。貂蟬在城東布莊也收到了訊息,她沒有回覆,只讓信使帶了一句話回去:“城西的布莊還開著,等將軍回來,新布已經到了。”信使帶著這句話連夜出發,像一枚已經探過路的楔子,沿著來路折返,把一句不必落筆的話送回它該抵達的地方。呂布在第二天的晨霧中收到這句話時,正在下邳城牆上察看城防,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了袖口內側的夾層裡,繼續沿著城牆向南面走去,像要把那句已經抵達的話,暫時安頓在它該停留的隔層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