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天比河內來得早。城外的桃樹已經開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官道上，被來往的車馬碾進泥土裡，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劉備站在府衙後院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碗剛煮好的茶，沒有喝，像是在等碗沿的溫度慢慢降下來。龐統從廊下走來，在他身側站定，說了一句：“皇叔，諸葛亮已經到益州了，正在各縣巡查賦稅和糧倉。”
劉備沒有回頭，他望著院子裡那棵正在開花的桃樹，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在平原縣的時候，也經常做這種事。”龐統沒有立刻接話，先等那句話說完了才問了一句：“平原縣？”劉備說，“那時候我剛從許昌逃出來，投奔了公孫瓚，他讓我做平原令。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夠我練手。我在那裡待了兩年，做了兩件事，把該清的賬清了一遍，把能用的地都種上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桃枝上移開，像是那段舊事已經合上，而新的章節正等著他落筆，“現在益州比平原大得多，但道理是一樣的。先清賬，再種地。這兩件事做完了，根基就穩了。”
劉備在平原縣令任上的兩年，確實是他積累經驗的重要時期。那時的平原縣地處青州與冀州交界，人口稀少，田地荒蕪，縣衙的糧倉也幾乎空了。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歷年積欠的賦稅，將不合理的攤派一一剔除。隨後他鼓勵百姓復墾荒地，並免除頭一年的租稅。他每天帶著關羽、張飛在田間地頭巡視，有時也親自下地，幫百姓翻土修渠。那些曾經荒蕪的土地陸續重新種上了莊稼，到了第二年秋天，縣裡的存糧已經夠吃到來年開春了。
龐統雖然沒有親歷平原縣的那段日子，但他從其他舊人那裡聽說過不少。他問了一句：“那皇叔在平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將來會到益州來？”劉備說沒有。那時候他只想先把平原的事情做好，把能顧住的人顧住。他那時候連許昌都不敢想，更不用說益州了，但那些經驗一直留在他身上，就像田埂的壟溝一樣，即使被新的犁痕覆蓋，也始終保持著當初的方向。
諸葛亮從益州各郡巡視回來的那天傍晚，帶回了厚厚一沓記錄。他把記錄攤在劉備案前，說了一句：“皇叔，各縣的糧倉已經清點完畢，大部分都還有存糧，只有兩縣虧空較大，末將已經讓當地補上了。”劉備翻開看了一遍，把記錄推到一邊：“辛苦了。你這一趟走了多久？”諸葛亮說走了半個月，路不太好走，但比預想中順利。劉備說：“那就好。你早點回去休息。”諸葛亮躬身告退，退到門口時又問了一句：“皇叔，平原縣的事，末將聽龐統提過幾句。末將想，皇叔如今在益州做的，和當年在平原做的，其實是一回事。”劉備沒有接話，他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是一回事，但益州比平原大得多。路也要走得更穩。”
貂蟬在河內的情報網也留意到了劉備在益州的動向。她收到成都方向傳回的一條簡短訊息，說劉備正在清點各郡的糧倉和戶籍，分派人員接管各要道關卡，準備陸續替換舊吏。她看完之後沒有多做評價，只把那條訊息歸入了“益州”檔案，像在等它慢慢長出更多的枝節。
呂布在書房裡也看到了關於劉備在益州清點糧倉和戶籍的彙報。他把那份記錄看了一遍，說了一句：“劉備在平原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先把底子摸清楚，再慢慢鋪開。”蔡文姬正好端著一碗茶進來，聽到這句話，問了一句：“將軍怎麼知道劉備在平原的事？”呂布說聽人說過。蔡文姬沒有追問，把茶碗放在案几上，像在替一段舊事補上它缺失的落款。
夜風從窗外穿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地圖的邊角。地圖上益州的位置還用淺灰色的墨線勾著，沒有塗色，像是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去動它。呂布伸手壓住紙角，像在確認那道邊線暫時還不需要被描深，等一段足夠穩定的時間自然走到它該落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