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天來得比北方晚,城外的稻田還泛著青黃色,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時帶著稻穗將熟未熟的氣息。劉備站在府衙後院的臺階上,手裡握著陶謙那封已經讀了七遍的信,信紙的邊緣被他反覆摺疊又展開,已經起了毛邊。他站了很久,久到龐統從廊下走過來,在旁邊站定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皇叔,還在想徐州的事?”
劉備沒有轉身,說了一句:“陶謙待我不薄。當年我在徐州,他讓我屯兵小沛,給我糧草,給我立足之地。現在他病重在榻,四面無援,我若不出兵,這輩子都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龐統沒有接話,像在等那句話先落地,判斷它是否與自己的評估在同一等高線上。劉備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傳令下去,讓關羽、張飛準備。我帶五千人北上,走襄陽,經南陽,繞道徐州。能走多快走多快。”
龐統說皇叔,此去徐州路途遙遠,沿途要經過曹操的地盤,五千人未必能及時趕到。劉備說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龐統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等那道尚未出發的路線先在自己心裡走完一遍,然後說了一句:“那末將隨皇叔一同前往。”劉備說不用,你留在成都,替我看著益州。龐統沒有再爭。
訊息傳到關羽和張飛那裡時,兩個人正在校場上比試刀法。關羽聽完傳令,把青龍偃月刀收回來,刀尖點地,說了一句:“大哥要去救徐州?”傳令兵說是。張飛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頓,矛杆嗡嗡地顫了一陣才停下來,說了一句:“那還等什麼?走!”
部隊在三天後集結完畢。五千人,以步兵為主,騎兵只有不到一千,但所有人都帶了足夠的乾糧和水。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沒有打“劉”字旗,只帶了一面素色的舊旗,像是刻意壓低自己的番號。龐統站在城門口送行,沒有多說什麼,只對劉備說了一句:“皇叔,路上小心。益州的事,末將會看好。”劉備點了點頭,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東馳去。
隊伍沿官道一路東行,過了綿竹,過了廣漢,過了葭萌關,沿途的關卡見了劉備的手令沒有多攔。出了益州地界後,路開始難走了,沿途的村莊稀稀拉拉,有些已經荒廢了,田裡長滿了野草。部隊開始加速行軍,每天走的路程比前兩天多了不少,有人腳上磨出了水泡,咬著牙繼續走,沒有人掉隊。
走了十天之後,部隊進入了荊州地界。劉備在路邊勒住馬,讓人去前方探路。斥候回報說前方沒有駐軍,也沒有發現曹操的斥候。劉備沒有下令停下休整,讓部隊繼續保持行軍速度,繼續往東推進。張飛在後面壓陣,他的馬已經換了兩匹,但人還沒有顯出疲態。
又走了五天,部隊到達了南陽地界。南陽是袁術的地盤,但袁術在敗退回南陽之後,早已收縮兵力,不再向外擴張。劉備的部隊經過南陽邊境時,袁術沒有派人攔截,只在城牆上遠遠地看著那支隊伍從官道上經過。劉備也沒有派人去聯絡袁術,像兩道各自沿著邊緣移動的墨線,都選擇了不在彼此的軌跡上相交。
又過了兩天,部隊到達了徐州地界。路邊開始出現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面黃肌瘦,有人看見軍隊就躲進路邊的樹林裡。劉備沒有下令攔截,也沒有試圖安撫,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一句安慰就停下來。他繼續向前推進,讓部隊加快速度。
在徐州邊境的一處土坡上,劉備勒住了馬。坡頂視野開闊,可以望見遠處田野盡頭正在升起的煙柱,幾縷細長的灰色煙柱沿著天際線緩緩攀高,在風裡微微傾斜又回正,像一行正在被緩慢書寫的舊體字。他望著那些煙柱,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面前那條即將拐彎的官道上:“傳令下去,加快行軍,天黑之前趕到下邳外圍。”關羽策馬上來,在他身側停住,說了一句:“大哥,我們到了。”劉備說到了。他催馬向前馳去,身後的隊伍跟著他,沿著官道向東延伸,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墨線,在暮色中越來越長,越來越密,直到徹底融進了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裡。
訊息傳到下邳時,呂布正在城牆上與高順商議防守方案。郭奕把劉備已進入徐州地界的訊息遞過來,沒有多作轉述。呂布看完信紙,沒有立刻開口,他先抬起頭,望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片刻後才說了一句:“劉備來了。”高順說那曹操那邊呢?呂布說曹操還不知道,他的人還沒有撤到那邊去。他收起信紙,轉向郭奕:“派人去迎一下劉備,告訴他下邳城北的防線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他如果能在三天之內推進到城北三十里處,我們就有機會前後夾擊。”
信使出發後,呂布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會兒東邊的方向,暮色正在變濃,遠處的田野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色。他知道劉備正在趕路,關羽和張飛也正在趕路,而那支正在趕路的隊伍,可能會改變這座城接下來的走向。風從城牆垛口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拉著一根沒有繃緊的弦。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牆,去為那道尚未合攏的夾擊線準備它最後一段還未鋪設的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