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去世的訊息傳到鄴城時,呂布正在校場上與高順商議軍務。張遼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把手中的信函遞過去,低聲說了一句,河內來的,蔡先生走了。呂布的手頓了一下,接過信函,沒有立刻開啟,先揮了揮手讓高順去忙,然後獨自走到校場邊上的一棵老槐樹下,靠在樹幹上,拆開了信。信是蔡文姬寫的,字跡工整,但墨跡有幾處洇開了,像是一邊寫一邊哭。信中說,父親昨夜子時走的,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臨走前,他拉著文姬的手,說文姬,呂布是個好人,你跟著他,父親放心。
呂布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他靠著樹幹,仰頭望著天空,看了很久。太陽很刺眼,他沒有閉眼,就那麼直直地盯著,直到眼睛發酸,有液體從眼角滑下來。他伸手擦掉,不是淚,是太陽晃的。
當天下午,呂布帶著張遼和一百親衛,快馬趕回河內。赤兔馬跑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嘯,官道兩旁的柳樹飛速後退。張遼跟在後面,幾次想開口,都嚥了回去。他知道呂布心情不好,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他。河內城在望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城門上掛了白幡,白布在風中飄動,像一隻只揮別的手。城門口站著幾個書院的弟子,腰間繫著白布條,眼睛紅紅的。他們看見呂布來了,迎上來,躬身行禮。
呂布沒有下馬,直接穿過城門,往書院馳去。書院裡已經設了靈堂,白色的帷幔從房樑上垂下來,香爐裡燃著檀香,煙霧繚繞。蔡文姬跪在靈前,穿著一身白色的粗布孝衣,頭上扎著白布條,腰間也繫著白布條。她的眼睛紅腫,嘴唇乾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貂蟬跪在她旁邊,也穿著白色的衣服,陪著她。靈堂裡還有幾個書院的弟子,有的在燒紙,有的在添香,有的跪在角落裡默默流淚。
呂布走進靈堂,蔡文姬抬起頭,看見他,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呂布在她旁邊跪下來,面朝蔡邕的靈位,雙手撐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很重,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第一個頭,謝蔡先生為飛騎營辦學,為河內百姓傳道。第二個頭,謝蔡先生信任,將文姬託付給他。第三個頭,送蔡先生最後一程,願他在天之靈安息。
磕完頭,他沒有站起來,仍然跪著,看著靈位上寫的字。“漢故議郎蔡公諱邕字伯喈之位。”字是蔡文姬寫的,工整有力,每一筆都透著她對父親的敬愛與思念。呂布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很疼。蔡邕這一輩子,顛沛流離,在洛陽被罷官,在長安被囚禁,在河內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書院上,花在了那些學生身上,花在了那一卷卷竹簡上。他沒有兒子,只有蔡文姬一個女兒。他把女兒託付給他,是對他的信任。
“文姬,你父親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蔡文姬擦了擦眼淚,說父親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看到天下太平。但他最大的欣慰,是遇到了將軍。他說將軍是能成大事的人,讓文姬好好跟著將軍。
呂布沉默了片刻,說文姬,你父親走了,書院還在。我會接著辦,不會讓他的心血白費。
蔡文姬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貂蟬站起來,端來一碗粥,蹲在蔡文姬面前,說文姬姐姐,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喝碗粥吧。蔡文姬搖了搖頭,說不餓。貂蟬說你不餓,肚子也會餓。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父親想。他老人家在天上看著你,你餓壞了身子,他也會心疼。蔡文姬低下頭,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用小米煮的,稠稠的,熱乎乎的。她喝了兩口,又把碗還給了貂蟬。
呂布站起來,走到蔡邕的靈位前,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放在靈位上。竹簡上寫著他親手寫的祭文。字寫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用力。祭文不長,只有幾句話。嗚呼蔡公,一代大儒。清風明月,高山流水。文姬在側,呂布在旁。公在天之靈,安息無憾。蔡文姬看著那捲竹簡,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爬過去,把竹簡捧在手裡,貼在胸口,放聲大哭。呂布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勸她停。
夜裡,靈堂裡只有蔡文姬和貂蟬兩個人。呂布沒有走,他坐在靈堂外面的臺階上,守著她們。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響。張遼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呂布,說校尉,夜裡冷,喝碗湯暖暖身子。呂布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羊肉湯,加了姜和胡椒,辣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張遼,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裡?”
張遼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末將不知道。但末將覺得,好人會去天上,壞人會去地下。蔡先生是好人,他一定去了天上。
呂布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湯喝完,把碗還給張遼,說你下去休息吧,這裡我守著。張遼猶豫了一下,沒有動。呂布又說了一遍,他才轉身走了。
靈堂裡,蔡文姬哭累了,靠在貂蟬的肩膀上睡著了。貂蟬沒有動,讓她靠著。她的眼睛也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著靈位上的字,心裡默默地說,蔡先生,您放心,文姬姐姐有民女照顧,將軍也會照顧她。您在天上,不要擔心。
天亮的時候,蔡文姬醒了。她發現自己靠在貂蟬的肩膀上,連忙坐直了身子,說文姬失態了。貂蟬說姐姐累了,應該休息。蔡文姬搖了搖頭,說不累。她站起來,走到靈位前,點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父親,文姬會好好活著。文姬會把書院辦好,把您的學問傳下去。您在天上,看著文姬。
呂布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他把食盒開啟,端出一碗蓮子羹,放在蔡文姬面前,說文姬,吃點東西。蔡文姬接過來,喝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她問呂布,這是誰做的。呂布說是貂蟬做的。蔡文姬看了貂蟬一眼,貂蟬低下頭,說文姬姐姐,民女手藝不好,姐姐別嫌棄。蔡文姬說很好吃,謝謝妹妹。
接下來的幾天,呂布沒有回鄴城。他留在河內,陪著蔡文姬,處理蔡邕的後事。書院的弟子們自發組織起來,為蔡邕守靈,輪流在靈堂前唸誦他生前寫的文章。一卷一卷的竹簡被搬出來,弟子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念。有人念著念著就哭了,有人念著念著就笑了,有人念著念著就沉默不語。呂布坐在靈堂外面的臺階上,聽著那些文章,雖然聽不太懂,但他覺得好聽。那些字裡行間,有一種力量,一種穿越千年都不會消散的力量。
出殯那天,天下了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送葬的隊伍從書院出發,穿過河內城的大街,往北山走去。蔡文姬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父親的靈位。貂蟬扶著她,怕她摔倒。呂布走在棺材旁邊,親手扶著棺木。他的身後是高順、張遼、魏延、張合、牛輔,再後面是飛騎營的將士們,還有書院的弟子們,還有河內城的百姓們。隊伍很長,從城門口一直排到城外好幾裡,一眼望不到頭。
棺材下葬的時候,呂布親手鏟了第一鍬土。土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鏟了九鍬土,然後把鐵鍬遞給蔡文姬。蔡文姬接過鐵鍬,鏟了一鍬土,倒在棺木上,然後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父親,安息吧。
呂布扶她起來,把她攬進懷裡。蔡文姬靠在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心上。貂蟬站在他們身後,打著傘,傘遮住了三個人。
蔡邕的墓在北山上,面朝南方,可以看見黃河。這是他自己生前選的地方。他喜歡黃河,喜歡黃河的水聲,喜歡黃河的氣勢。他說,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葬在這裡,他可以聽到母親的心跳。
呂布站在墓前,望著南方的黃河。河水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灰色的綢帶。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天邊露出一道彩虹。他轉過身,走到蔡文姬面前,說文姬,我們回去吧。蔡文姬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下了山。
貂蟬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那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平安”二字,在雨中溼了,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她把燈籠掛在墓前的一棵松樹上,說蔡先生,這盞燈陪著你。你不孤單。
風吹過來,松枝搖動,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回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