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長江上的霧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把整座城裹在一片溼漉漉的白紗裡。孫權坐在石頭城的議事廳中，面前攤著諸葛亮送來的盟約，竹簡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他已經看了三遍了，仍然沒有拿起筆籤。魯肅站在他身後，也不催促，他知道孫權需要時間。周瑜坐在下首，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面色平靜，但眼底藏著一絲焦慮。
“主公，呂布派了使者來，已經在驛館等了兩天了。”魯肅輕聲說。
孫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派的是誰？”
“叫辛評，是呂布的謀士。之前在袁紹帳下做過事，後來投了呂布。此人能言善辯，是呂布手下數得上的人物。”
孫權沉默了片刻。“讓他進來吧。避而不見，也不是辦法。”
辛評走進議事廳時，孫權正在喝茶。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絲絛，頭上戴著幅巾，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不像個謀士。但孫權知道，這個人不簡單。能在袁紹和呂布兩代霸主手下立足，沒有幾分本事是不可能的。
“在下辛評，奉呂將軍之命，特來拜見吳侯。”辛評拱手行禮，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孫權放下茶杯，看著他。“呂將軍派你來，有什麼事？”
辛評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這是呂將軍的親筆信，請吳侯過目。”魯肅接過信，轉呈孫權。孫權展開信，看了一遍。信寫得很簡短，大意是呂某與吳侯，分居南北，本無仇怨。曹操雖死，曹丕未滅。劉備雖弱，其心不小。吳侯與呂某聯手，共分天下，豈不美哉？若吳侯有意，可遣使來鄴城面議。
孫權把信放在案几上，看著辛評。“呂將軍想跟孤結盟？”
“正是。”辛評說，“呂將軍說了，他與吳侯無仇無怨。曹操在時，兩家是盟友。曹操死了，盟友的情分還在。吳侯若肯與呂將軍結盟，兩家平分天下。北方的歸呂將軍，南方的歸吳侯。井水不犯河水。”
周瑜放下茶杯，冷笑了一聲。“平分天下？呂布好大的口氣。他現在佔了北方，就要跟主公平分天下。將來佔了南方，是不是就要獨吞天下了？”辛評看著他，說這位將軍是？周瑜說我乃都督周瑜。辛評說周都督，呂將軍不是那種人。他說到做到，從不出爾反爾。周瑜說人心難測，呂布的話，誰能保證？辛評說呂將軍的話，就是保證。他不像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周瑜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誰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辛評不卑不亢。“在下沒有說誰，周都督不必對號入座。”
魯肅連忙打圓場，說兩位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孫權抬手製止了兩個人的爭論，看著辛評，說呂將軍的好意，孤心領了。但孤已經與劉備結盟，不能再與呂將軍結盟。請先生回去轉告呂將軍，孤不能背信棄義。
辛評說吳侯與劉備結盟，是因為劉備弱小，需要吳侯的保護。現在呂將軍願意與吳侯結盟，吳侯何必再護著劉備？不如與呂將軍聯手，一起滅了劉備，平分荊州。孫權搖了搖頭，說孤不能這麼做。劉備是漢室宗親，孤與他結盟，是道義。孤若背棄他，天下人會怎麼說孤？辛評說天下人只會說吳侯識時務。劉備成不了大事，吳侯跟著他，只會被他拖累。
孫權沉默了片刻，說先生回去休息吧，容孤再想想。
辛評站起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議事廳裡安靜了下來。孫權看著周瑜，說公瑾，你覺得呂布的話能信嗎？周瑜說不能信。呂布與主公無仇無怨，但也沒有交情。他來找主公結盟，不是因為他想跟主公做朋友，是因為他怕主公與劉備聯手。他想拆散孫劉聯盟，各個擊破。主公若答應了他，就是上了他的當。
魯肅說公瑾此言差矣。呂布雖然不能全信，但他說的也有道理。劉備成不了大事，主公跟著他，只會被他拖累。不如與呂布結盟，先滅了劉備，再圖天下。周瑜說子布，你太天真了。滅了劉備，下一個就是主公。呂布的野心，不是你能猜透的。兩個人爭論不休，孫權擺了擺手，說你們都下去吧，讓孤一個人靜一靜。
周瑜和魯肅退了出去。孫權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對著呂布的信發呆。信上的字跡粗獷有力，像呂布這個人一樣，不修邊幅，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吹進來，帶著長江的腥氣。他望著北方的天空，那裡，鄴城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點光。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光，但他知道，那是呂布在看著他。
辛評回到驛館，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回鄴城。信中說，孫權猶豫不決，既不想得罪劉備，也不想得罪將軍。周瑜反對結盟，魯肅贊成。孫權聽誰的，還不知道。
呂布在鄴城收到信時，正在校場上與高順商議軍務。他看完信，遞給徐庶。徐庶看完，說孫權在猶豫，說明他動心了。只要他動心，就有機會。將軍可以再加一把火，派人去江東散佈謠言，說劉備要聯合曹操打孫權。孫權多疑，一定會信。
賈詡搖了搖頭。“不能散佈謠言。謠言一旦被揭穿，將軍就失信於天下了。不如做一件實事，讓孫權看到將軍的誠意。”
“什麼實事？”徐庶問。
賈詡說將軍可以退兵，把官渡以南的地盤讓給孫權。孫權佔了官渡，就有了北上的跳板。他一定會動心。呂布說退兵可以，但不能白退。讓孫權拿東西來換。拿什麼換？拿糧食，拿軍械，拿戰馬。他想要官渡，就得拿出誠意來。
徐庶說這個主意好。賈詡點了點頭。
呂布提筆寫了一封信，讓辛評轉交孫權。信中說，吳侯若肯與呂布結盟，呂布願意把官渡以南的地盤讓給吳侯。吳侯可以在官渡駐兵，進可攻，退可守。條件是，吳侯不能再與劉備結盟。孫劉聯盟，必須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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