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的春天來得比河內早,長江兩岸的柳樹已經綠透了,江面上的船隻來來往往,漁歌互答。孫權坐在石頭城的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情報,上面寫著呂布大婚的訊息。他把情報放在案几上,看著窗外江面上那片白茫茫的水光,沉默了很久。魯肅站在他身側,也在看那份情報。他說呂布娶了蔡文姬和貂蟬,同一天,不分大小,儀式簡樸但隆重。孫權說劉備派人去了嗎。魯肅說派了馬謖,帶了不少禮。孫權說那我們也派一個人去。
魯肅說派誰去。孫權想了想,說你親自去。你的分量夠重,去了不會丟江東的臉,也不會讓呂布覺得我們在敷衍。魯肅說末將去可以,但帶什麼禮。孫權說帶什麼禮你自己定,別太輕,也別太重。太重了顯得我們怕他,太輕了顯得我們小氣。魯肅點了點頭。
魯肅第二天就出發了。他帶了一百匹蜀錦、十罈好酒、一對玉璧,還有一封孫權的親筆信。他沒有走陸路,而是乘船沿長江東下,轉入淮水,再從淮水轉入泗水,一路北上。他走的這條水路比陸路遠,但沿途都是江東的地盤,安全。他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心裡一直在想呂布這個人。他見過呂布幾次,但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過他。這個人勇猛,但不莽撞。粗豪,但心思細密。他不像曹操那樣老謀深算,也不像劉備那樣善於籠絡人心,但他有一種讓人不敢小看的東西。
船到延津渡口時,魯肅下了船,換了馬車,繼續往河內走。官道兩旁的田野裡已經有人在種地了,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挑水。田埂上立著木牌,上面寫著“屯田區”三個字,字跡端正,像是官府統一制的。魯肅讓車伕放慢速度,多看了幾眼。他看到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腳踝了,綠油油的一片,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田邊的溝渠裡水清得很,有人正彎腰清理渠底的淤泥。他問路邊一個歇腳的老農:“老人家,這田是分給個人的,還是官府統一種的?”老農說官府分的,每戶三十畝,前三年不收稅,農具和種子也由官府發。魯肅說種出來的糧食歸誰。老農說歸自己,除了交三成稅,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魯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進了河內城,魯肅注意到城門進出的人流很平穩,挑擔的、推車的、牽牛的,各走各的,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喧譁。城門口的飛騎營士兵只檢查出城的車輛,進城的只問一句“幹什麼的”,回答之後就放行。魯肅的馬車在城門口被攔了一下,他遞上孫權的名帖,士兵看了一眼,說將軍在縣衙,請先生直接過去。魯肅放下車簾,心裡又沉了一分,這樣的治理,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來的。他以前覺得呂布是個能打仗的,現在覺得他可能還能治理天下。
呂布在縣衙門口接見了魯肅。兩人在正堂落座,讓人上了茶。魯肅把孫權的信和禮單遞上,呂布看了一眼,沒有開啟禮單,說吳侯費心了。魯肅說吳侯聽聞將軍大婚,甚是欣慰。吳侯說,將軍是當世英雄,能成家立業,是天下人的福氣。呂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吳侯過獎了。魯肅又說,吳侯還讓末將帶一句話。將軍若有意,吳侯願與將軍結為兒女親家。呂布放下茶杯,看著魯肅,說吳侯想結親,是怕呂布打江東吧。魯肅沒有否認,他沉默了片刻,說將軍,吳侯不是怕將軍打江東,是怕天下再起刀兵。末將在來的路上,看到了將軍的屯田區,看到了百姓安居樂業。末將想,將軍應該也不願意讓這片土地再起烽火。
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魯肅,魯肅也看著他。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呂布先開了口,說魯先生,你知道劉備在做什麼嗎。魯肅說劉備在打益州。呂布說劉備拿下益州之後,下一個目標是誰。魯肅沒有接話。呂布說不是打江東,就是打河北。他現在跟孫權結盟,是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等他準備好,這個盟就沒有了。魯肅說將軍說得對,但至少現在,劉備還沒有動手。末將想,在這之前,將軍和吳侯可以先止兵戈。
呂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魯先生,你回去告訴吳侯,呂布不打江東。只要他不來惹我,我不會動他。魯肅站起來,朝呂布深深一揖,說將軍的話,末將一定帶到。他轉身走了出去。
傍晚,呂布站在城牆上,望著南方的天空。蔡文姬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說魯肅走了。呂布說走了。蔡文姬說他會把將軍的話帶到的。呂布說他會,但他帶回去之後,孫權信不信,是另一回事。蔡文姬沒有再問。
貂蟬在院子裡收拾魯肅送來的禮物,她把蜀錦疊好放進箱籠,把酒罈搬到廊下襬好,把那對玉璧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放回錦盒裡。她站起來,撣了撣手上的灰,說孫權的禮比劉備的厚。呂布說因為孫權比劉備更怕我。貂蟬說那將軍收不收。呂布說收。白送的,為什麼不收。
夜裡,呂布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魯肅送來的那封信。信寫得很工整,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小心翼翼。呂布把信摺好,沒有回。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田野裡溼潤的泥土氣息。他望著南方的天空,心裡想著魯肅臨走時的那句話——“將軍應該也不願意讓這片土地再起烽火。”他確實不願意。但他也知道,這個世道,不是他不想打就能不打的。他只能先把自己的地種好,把自己的兵練好,把自己的城守好。至於別的,來的時候再說。
遠處傳來蔡文姬的琴聲,曲調舒緩,像是有什麼人在河對岸隔著一層薄霧輕聲回應他。他關上了窗,走回了案幾前。信紙被夜風吹得微微卷起邊角,他伸手按了按,像按住一聲還沒落定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