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的夏天到了最濃的時候,縣衙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撐開了一整片綠蔭,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這個季節所有的聲音都喊完。呂布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張剛收到的軍報,他沒有看,只是擱在那裡,任風把邊角吹得微微卷起。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做地坐著了,但不做什麼,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蔡文姬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剛洗好的李子。她把碗放在案几上,在他旁邊坐下來。她的肚子還不明顯,但走路的姿勢已經比從前慢了一些,像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否平穩。呂布伸手拿了一顆李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沒有吐。蔡文姬說將軍酸嗎,呂布說酸。蔡文姬說那就對了,大夫說文姬應該多吃酸的。呂布又咬了一口,這次沒眯眼,像是已經習慣了那種酸。
貂蟬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瓜。她走到案几前,彎腰放下碟子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怕牽動什麼。呂布看了她一眼,她站直了,拍拍手上的汁水,說這瓜是城西老李家的,說今年頭一茬,甜。呂布說你也坐下。貂蟬沒有推辭,在蔡文姬旁邊的那把竹椅上坐下來,三個人圍著那張矮案几,面前擺著李子和瓜,像一座微縮的農家小院。
呂布看了她們一會兒,說了一句:“明天晚上,我打算在縣衙擺幾桌酒。”蔡文姬抬起頭來,說請誰。呂布說高順、張遼、魏延、牛輔、張合,還有徐庶、荀彧、賈詡、許攸、毛玠,再加幾個營的隊率,攏共二十來個人,不算多,就在院子裡擺幾桌,喝頓酒。蔡文姬想了想,說文姬讓廚房去準備,酒菜的事文姬來安排。貂蟬放下手裡的瓜,說文姬姐姐有身子,廚房的事讓民女來看著,姐姐歇著就好。蔡文姬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院子裡正在搭桌子。士兵們從庫房搬出幾張舊條案,用清水沖洗乾淨,放在槐樹底下,又搬來條凳,排成一圈。廚房裡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直響到傍晚,有人殺了一隻羊,有人剁了一大盆蔥姜,有人搬出兩壇從河東運來的老酒,壇口封著紅布。高順從官渡趕回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午後了。他在城門口碰見張遼,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話,一起往縣衙走。魏延是從酸棗趕回來的,風塵僕僕,靴子上還沾著半乾的泥。牛輔和張合也到了,一個騎著黑馬,一個牽著黃驃馬,在縣衙門口互相行了禮。
傍晚時分,人陸續到齊了。院子裡擺了三張條案,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擺著幾大碗羊肉、一盆煮豆子、幾碟鹹菜、幾盤面餅,看起來簡單,但份量十足。酒罈開了封,酒香混著羊肉的熱氣在院子裡散開,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初夏的悶熱擋在了外面。呂布坐在主位,蔡文姬和貂蟬沒有入席,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遠遠地看著院子裡那些喝酒的人。
高順端起酒碗,第一個站起來。他端著碗,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話,最後只說了一句:“將軍,末將敬你。”然後一仰頭,把一整碗酒乾了。呂布也端起碗,幹了。張遼跟著站起來,說不光敬將軍,也敬兩位夫人。他比高順多說了幾個字,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場面話,只是端著碗朝廊下的方向舉了舉。蔡文姬微微欠身,貂蟬也點了點頭。
魏延喝得最猛,三碗下肚臉就紅了。他拍著桌子說:“末將這輩子沒跟錯人。”旁邊的牛輔拍了他後背一下,說你喝多了。魏延說你才喝多了。張合沒說話,只是默默喝了幾碗,然後起身走到呂布面前,鄭重地抱了一拳,又走回自己位子坐下。徐庶和荀彧坐在角落裡,聊著屯田的事,說著說著又繞回前幾天的軍報。許攸裹著一件半舊的袍子,坐在最邊上的條凳上,面前放著一碗酒,沒怎麼喝,只是看著院子裡這些喝酒的人,偶爾夾一口菜,慢慢地嚼。
賈詡一直沒有動筷子,也沒有端碗。他坐在那裡,像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這場酒席在夜色中慢慢展開。等到院子裡的話聲開始低下來,酒碗開始稀疏,他站起來,走到呂布面前,從袖中取出一箇舊陶瓶,瓶身不大,釉色暗淡,上面沒有花紋,看起來像是用了很久的東西。他把陶瓶放在呂布面前的案几上,說不值錢的酒,埋了十幾年了。今天開壇,將軍若願意,嘗一杯。
呂布看了一眼那個陶瓶,說埋了十幾年?賈詡說是,末將離開長安的時候帶出來的,一直沒捨得喝。呂布說那你今天捨得?賈詡說今天合適。
呂布倒了兩杯,一杯遞還給賈詡。酒色發黃,像水浸過的秋葉,但那股氣味是不一樣的,醇厚,綿長,像一匹老布,被漿洗過太多次,已經沒有了稜角,只剩下溫和的柔韌。呂布端起來抿了一口,酒入喉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像是有什麼重物被緩緩托起,又輕輕放了下來。賈詡也喝了一口,他端著酒杯,沒有看呂布,而是看著院子裡那些還在繼續喝酒的將領們,目光平靜而遙遠。
呂布說你這酒不錯。賈詡說酒不錯是因為年份到了。將軍不急,也還來得及。呂布沒有接話,只是把杯裡剩下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案几上,說先生放心,我等著。
廊下的竹椅上,蔡文姬和貂蟬還在那裡坐著。風把燈籠的光吹得微微傾斜,把她們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牆上,安靜而輕。呂布站在案几後面,手裡還攥著那隻空杯,看著她們,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這些將領們。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站起來再敬一碗酒,只是站在那條案後面,像站在一個他自己也沒想過會擁有的夜晚裡。
宴會散後,院子空了,條案收走了,酒碗疊成摞堆在廚房門口。呂布一個人坐在廊下,手裡攥著賈詡留下的那個陶瓶,瓶身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在夜風中一絲一絲地逸散。他沒有再倒酒,只是拿著那個瓶子,指腹摩過瓶壁上一道淺淺的裂紋,像是在順著時間走過的痕跡往回走了一段路。
蔡文姬走到他身後,輕聲說了一句:“將軍,該歇了。”呂布放下陶瓶,站起來,跟著她走進了屋裡。身後的槐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濃蔭,那瓶沒喝完的酒安靜地立在廊下,像一盞忘記吹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