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過後的第三天,呂布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剛從襄陽送來的密報。密報上說,劉備在成都的進展比預想中順利,劉璋已經同意借兵借糧,劉備的大軍正在北上,名義上是討伐張魯,實際上已經控制了蜀中的幾條關鍵通道。呂布看完,把密報放在案几上,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許攸是在這天下午來的。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袍角沾著路上的灰,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等呂布抬起頭來看見了他,才走進來。他沒有坐下,站在那裡,說了一句:“將軍,末將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呂布放下茶碗,說你說。
許攸說劉備在益州的動作太快了。他名義上是替劉璋討伐張魯,實際上是在蠶食蜀中的地盤。等他拿下漢中,打通了從荊州到益州的通道,他就會兩頭並進,到時候將軍再想南下,就要面對一個完整的西南屏障了。呂布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荊州的顏色已經塗成了淺紅,益州的大部分地區還是空白,但有一些關鍵的關隘已經被劉備的人控制了。他看了一會兒,說你覺得劉備拿下益州要多久。許攸說最多一年。如果順利,可能半年。呂布說半年夠做什麼。許攸說半年夠將軍做很多事。
呂布轉過身來,看著他,說你直說吧。許攸沒有猶豫,說末將建議,南下伐劉,先取荊州。劉備的主力在益州,荊州空虛。將軍如果現在出兵,趁劉備還沒有站穩腳跟,可以一舉拿下荊州。劉備丟了荊州,就斷了後路。他就算拿下益州,也守不住。
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轉回身去看地圖,目光從襄陽移到江陵,從江陵移到江夏,又從江夏移回襄陽。那條線很長,橫跨整個荊州,像是地圖上一道還沒有癒合的裂口。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襄陽有八萬守軍。”許攸說八萬守軍,有一半是新兵,沒有打過仗。關羽、張飛都在益州,趙雲留守江陵,襄陽的主將是糜芳。這個人打仗不行。呂布說糜芳不行,但諸葛亮還在襄陽。許攸說諸葛亮在成都,不在襄陽。
呂布沒有再接話。他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在視窗站定,望著遠處天際線上那一道淺淺的山脈輪廓。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田裡青苗的味道,還有一絲尚未散盡的麥收氣息。他轉過身,說你把徐庶、荀彧、賈詡都請來,一起議一議。
傍晚時分,四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下來。徐庶先開了口,他說許先生說得有道理。劉備的主力在益州,荊州空虛,現在確實是出兵的好時機。但問題是,將軍出兵荊州,孫權會不會趁虛而入?荀彧接過話,說孫權不會。孫權在合肥連敗幾次,短期內沒有能力北上。但他會在邊境囤兵,等著看將軍和劉備的結果。如果將軍打得不順,他可能會出手。賈詡是最後一個開口的,他說打荊州可以,但有一個前提——必須速戰速決。拖得越久,劉備就有時間回援,孫權就有時間猶豫,我們就越難脫身。呂布問賈詡覺得要多久。賈詡說最多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拿下襄陽,就能在荊州站穩腳跟。三個月拿不下,就得撤兵。
呂布聽完三個人的話,沒有急於表態。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掃過在座的每個人,然後落在了許攸身上。他問道:“許先生,你覺得先打哪裡最合適?”許攸說打襄陽。襄陽是荊州的樞紐,拿下襄陽,其餘各郡就會望風而降。呂布又問兵力夠不夠。許攸說足夠了。將軍現在有十萬大軍,分兵五萬南下,留下五萬守河北,足夠了。
當天夜裡,呂布沒有急著做決定。他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沒有喝,也沒有放下。院牆外傳來幾聲斷續的蟲鳴,把夏夜的輪廓勾得極淡。他在想一些事,想那些已經翻過去的地圖邊角,想那些還沒落筆的戰令,想那些站在他身後的將領和謀士,想那兩個此刻正在院子裡說笑的人。
蔡文姬從廊下經過,看見書房裡的燈還亮著,她停了停腳步,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回自己的屋子。貂蟬正坐在窗邊縫一件小衣裳,低頭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被燭火的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蔡文姬在門口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將軍今晚可能不睡了。”貂蟬沒有抬頭,針線從布面上穿過,帶著線尾輕輕拉直,說了一句:“讓他想清楚也好。”
第二天一早,呂布召集了高順、張遼、魏延、牛輔、張合,在縣衙正堂裡開了一個短會。他把南下的計劃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掩飾風險,也沒有誇大勝算,只是陳述了許攸的建議和各謀士的看法,然後問了一句:“你們怎麼看?”
高順是第一個開口的:“末將願為先鋒。”張遼緊隨其後:“末將守過合肥,也守過延津。攻城的事,末將熟悉。”魏延沒有說話,但站了起來,抱拳的動作很利落,意思已經足夠清楚。牛輔和張合也各自表了態,話不多,但沒有一個退縮。呂布看著他們,心裡有了底。
當天下午,呂布重新走到了地圖前。他伸手指向襄陽,指尖在“襄陽”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緩緩劃了一條弧線,從鄴城出發,經官渡,過許昌,直抵漢水北岸。那條線並不曲折,卻像一把拉滿的弓,弦繃得很緊,只差一個鬆手的瞬間。他收回手,轉過身來對站在門口的張遼說了一句:“傳令下去,各營準備南下。七日後出發。”
張遼領命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遠去。呂布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襄陽那個點上,沒有移開。遠處傳來蔡文姬和貂蟬說話的聲音,隔著幾道牆,聽不真切,但那聲音是安穩的,像炊煙,像地裡的青苗,像一切他想要守住的東西。他聽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把地圖卷好,放進了案邊的木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