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堅的戰死,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大石,漣漪迅速擴散到了江東的各個角落。最先亂起來的是長沙的舊部,有人提議趁孫堅的遺體還沒有運回,先擁立孫堅的弟弟孫靜為帥,也有人主張乾脆就地解散,各回各家。黃蓋站在長沙城門口,腰間別著一柄短刀,攔住了幾個準備散夥的隊率,說孫將軍的屍骨還沒到,你們就要走,這是什麼規矩?其中一個人回答說不走還能怎麼辦,孫堅死了,誰還有本事帶著我們打仗?話音未落,便見遠處官道上一騎快馬疾馳而來,揚起一路煙塵,馬背上坐著一個少年,穿著一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的舊鐵甲,頭髮用一條白布扎著,目光落在那幾個隊率身上。
孫策從馬上跳下來,靴子落在官道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他走到那幾個隊率面前,沒有怒斥,沒有拔刀,只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說了一句:“我父親的屍骨還在黃祖手裡,你們現在要走,我攔不住。但你們若留下來,等我把父親的屍骨接回來,我孫策欠你們一份人情。”那幾個隊率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提散夥的事。黃蓋走到孫策身邊,抱了抱拳,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身後,像一堵不會移開的牆。
孫策把孫堅舊部重新收攏起來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孫堅的威信還在,那些老兵願意給孫策一個機會。願意走的人不到兩成,剩下的八成都留了下來。孫策把名單清點了一遍,兵力大約五千人,加上長沙城內原有的守軍,勉強湊到了八千人。他沒有急著往荊州方向推進,他的兵力不夠,糧草也不足,硬打只會重蹈父親的覆轍。他在長沙城外臨時駐紮下來,派人往南陽送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袁術的,措辭謙卑。孫策在信中說,父親臨終前曾叮囑過,要侄兒聽命於將軍。父親雖然戰死,侄兒手中還握有八千舊部,願為將軍效力,只請將軍能借一些糧草和兵器,助侄兒安頓這些舊人。袁術收到信後,正在南陽府衙裡試穿那件繡著九條金龍的新朝服,他沒怎麼細看,就扔到案角,對左右笑著搖頭,說孫堅的兒子寫信來了,要糧草,要兵器,還說要為我效力。左右的人跟著笑了幾聲,只有閻象沒有笑,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件朝服上被信紙壓出的褶痕。
孫策帶著八千舊部從長沙出發,沿漢水北上的時候,正值初夏。官道兩旁的稻田已經綠了,風吹過來,帶著溼潤的土腥味。隊伍走得不快,糧草不多,每天只走二十里就停下來紮營。孫策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走在隊伍中間,偶爾回頭看看身後的佇列,目光沉穩,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副將程普走在他旁邊,小聲問了一句:“袁術會借糧嗎?”孫策說會,但不會多。他把我當成了一個來討飯的侄子,不會覺得我有用,也不會覺得我有威脅。程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孫策的部隊到達南陽地界時,袁術沒有親自出城迎接。他派了一個叫楊弘的幕僚在城門口等著,說將軍正在府中處理政務,請孫公子先到驛館歇息,糧草已經備好了,明天會送到營中。孫策下馬,朝楊弘抱了抱拳,說了一句:“多謝袁將軍。”楊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孫策沒有立刻去驛館,他站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南陽城的城牆,城牆比他想象中高一些,牆磚的顏色偏深,像是經歷過多輪增補和修補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牽著馬往驛館走去。身後的程普扛著長槍,看城門的時候沒有出聲,只是跟著走了。
當天夜裡,孫策住在驛館裡,程普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碗涼水和一碟幹餅。孫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程普等了一會兒,問他接下來怎麼打算。孫策放下幹餅,說先穩住,袁術現在志得意滿,不會把我放在眼裡。我正好趁這段時間把兵練好,把路摸清。等他把注意力都放到登基上,我就可以做我該做的事。程普沒有再問,端起那碗涼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二天一早,糧草送到了營中,三百石黍米、一百把刀、五十捆箭。數量不多,但夠用一陣。孫策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糧車一輛一輛地駛入,他看了一眼拉糧的車轍印,比尋常的重,說明米沒有摻沙。他沒有說什麼,只讓程普去點收。他轉身走回營帳,在案前坐了下來,拿過一卷空白的竹簡,在上面畫了幾筆。那不是地圖,也不是佈陣圖,只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南陽往東南延伸,穿過一片沒有標註名字的區域,像是水流的方向。他看了那條線一會兒,然後把竹簡捲起來,收進隨身的布袋裡。風聲從帳外穿過,吹動帳門簾布的邊緣,像有什麼話正被風吹到很遠的地方,又像那句話還沒有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