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負傷回到許昌的第三天,夏侯淵就帶著五千騎兵出城了。曹操沒有下令讓他去,是他自己請命的。他走進曹操書房時只說了一句話:“主公,我哥傷了,我去替他打。”曹操正在批閱文書,抬頭看了他一眼,像在辨認那一眼中是否有需要被勸阻的熱度。片刻後他說了一句:“你去可以,但不能硬拼。呂布的戟法,你哥擋不住,你也擋不住。”夏侯淵抱拳說了一聲“末將知道”,轉身走了出去。曹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那份文書。
夏侯淵的部隊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沒有沿著夏侯惇走的那條官道推進,而是從許昌以西繞了一個大圈,經潁川北上,試圖從河內的西側切入。斥候每隔一個時辰回報一次,前方五十里內沒有發現呂布的斥候。夏侯淵沒有因此放鬆警惕,也沒有刻意放慢速度,他在估算呂布對他的行動能有多少預判。
呂布在第二天傍晚收到了斥候的訊息。他正在縣衙後院裡和蔡文姬一起收晾乾的衣物,衣料在暮色中泛著淺淡的皂角氣息,蔡文姬邊疊邊嘀咕哪件該收進哪隻櫃子。郭奕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說了一聲:“將軍,西邊來了一支騎兵,大約五千人,打著夏侯的旗號,已經過了潁川,正在往河內方向靠近。”呂布把手裡那件疊好的衣衫遞給蔡文姬,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夏侯淵來了。”
蔡文姬接過那件衣服,沒有追問,只是把疊好的衣料在膝蓋上又按了按邊角,像在替一句尚未出口的話歸位。呂布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院子。貂蟬在廚房門口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她沒有走出來,只是把灶臺上的火又撥旺了一些,像是在等一個會在更晚些時候回來的人。
呂布沒有出城。他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看著西邊官道的方向,官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晚歸的農民挑著空擔子沿路邊走。他對身邊的張遼說了一句:“夏侯淵比夏侯惇穩,他不會急著攻城,他會先摸清我們的防線。”張遼說那就不出城。呂布說等他靠近了再說。
夏侯淵在河內以西四十里處紮了營,沒有繼續推進。他讓人在營地外圍挖了壕溝,立了拒馬,又在高地設了幾個觀察哨,像一枚正在尋找合適縫隙插入的木楔。第二天天亮後,他帶著幾百騎兵繞到河內城西的高地上,遠遠看了一會兒城牆上的佈防。城牆上旗數不多,守軍也不算密集,但他沒有輕舉妄動。他看了一會兒,又騎馬繞到城南看了一圈,然後回了營地。
那天下午,呂布帶著張遼和兩千騎兵出了城。他們在河內以西的一片開闊地列陣,與夏侯淵的營地隔著大約二里地,像兩條剛剛伸展到同一片區域的河流支線,還沒有交匯,但已經能感覺到對方的水流。
夏侯淵也帶著騎兵列陣出營。他騎著一匹灰色的馬,手裡的長刀橫在鞍前,刀身擦得很亮。他沒有像夏侯惇那樣直接衝過來,而是先在陣前列好隊形,像在確認每一道縫隙是否都已經合攏。呂布沒有急著動,他騎在赤兔馬上,畫戟橫在鞍前,看著對面那片正在緩緩收攏的陣型,像在等一枚尚未確定落點的棋子先壓住一條支線。
兩軍對峙了約一刻鐘,沒有人先動。風從兩陣之間穿過去,揚起乾燥的塵土。夏侯淵終於策馬上前了一步。他隔著大約三十步的距離勒住馬,望著呂布,沒有開口。呂布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畫戟從橫握換成了豎持,像在告訴對方他隨時可以轉入攻勢。夏侯淵忽然動了,他撥馬朝左策出幾步,又忽然折返,接著在陣前來回折了兩個彎,像是在用馬蹄勘測一道尚未成形的地形線。呂布沒有追,也沒有被他的動作牽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夏侯淵的右肩上。夏侯惇用刀劈他,被他在那道刃口上重新校出了一道更深的偏鋒;夏侯淵的刀法比夏侯惇更講究時機,但他出刀前的準備動作太滿。他在等那一刻。
夏侯淵終於衝過來了。他的馬起步很快,不到幾個呼吸就縮短了一半距離。他手中的長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快而準,帶著一股想要一次性結束的氣力。呂布沒有舉戟硬接,他在馬背上微側了一下身體,讓那一刀從身側擦過,然後畫戟往前一送,戟尖並沒有刺向人,而是挑在了夏侯淵的馬鞍帶扣上。帶扣被挑斷,馬鞍歪向一側,夏侯淵的身體跟著偏了一下。他為了穩住自己,手中那刀失去了後勁,力道落空。他勒住馬,退後幾步,低頭看了一眼歪斜的鞍具,沒有露出明顯的惱怒。他帶馬退出十餘步,在重新調整鞍帶時掃了呂布一眼,像是在心裡把那道落空的弧線折起來收進某個暫時還打不開的夾層,等他日後再翻找出來對證。
呂布沒有追。他只是坐在赤兔馬上,看著夏侯淵調整好鞍具,然後把刀收回鞘中,帶著騎兵緩緩退回營地。夕陽把他身後那支隊伍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正在緩緩合攏的門縫,把今天尚未分出的勝負暫時留在了門內。
回到營地後,呂布讓人傳令各營,加強西側防務。他走進書房時,蔡文姬已經準備好了一碗熱湯和一套疊好的內衫。呂布坐下來,把湯碗捧在手裡,喝了一口。湯是羊肉湯,加了胡椒和姜,辣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暮色。蔡文姬在門口多站了半步,像在確認那口湯的溫度已經滲進了他肩胛之間的縫隙,然後輕輕帶上了門。院子裡,貂蟬正蹲在棗樹底下收拾曬了一天的乾菜,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替一件尚未成形的事分揀它的枝葉。
夏侯淵退回營地後沒有再推進,也沒有撤兵。他讓部隊在營地駐紮下來,像是要長期駐紮的架勢。曹操的意圖已經很清楚,他不想讓呂布安穩地過這個冬天。他要不停地派人來騷擾,讓呂布的人不得休息,讓河內的糧草不斷消耗,讓呂布隨時處於備戰狀態,直到他撐不住為止。呂布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田野裡泥土的氣息。他輕輕地關上了窗,走回案前,像在確認一道剛剛被描過的邊界線,是否還需要再加一道更細的筆觸來加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