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的城牆不高,城門也窄,城內的街道只能容兩輛牛車並排透過。劉備進了城之後沒有住進縣衙正堂,在偏廳裡臨時安頓下來,正堂留作議事用。他的部隊分散在城內的幾處空地上紮營,傷兵擠在城西一間舊倉庫裡,每天換藥的人排到了門口。
糜竺在第二天傍晚送來了一份糧草清單,清單上的數字比他預想的更緊,存糧只夠吃半個月,如果省著用,能撐到一個月,但士兵們已經在餓肚子了。劉備看完清單沒有多說什麼,把清單摺好放回案几上。糜竺說袁術的部隊雖然退了,但還在淮南邊境駐紮,隨時可能再動。劉備說暫時不會動,他這一仗已經打夠了,至少需要休整一段時間才能再出兵。糜竺說那呂布那邊呢?劉備沒有立刻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濃,城牆的輪廓在夕陽中變得柔和而清晰,像一道正在緩慢減弱的邊界線:“呂布佔了徐州,他不會讓我在小沛待太久。”
關羽在入夜後來到偏廳,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傷亡名冊。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在等劉備先抬頭確認那扇門已經被推開了:“大哥,傷兵有三百多人,輕傷還能歸隊的有一半,剩下的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恢復。小沛的存糧只夠吃一個月,一個月之後,要麼撤,要麼打。”劉備說撤到哪裡去?關羽沒有回答。張飛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大哥,我們去投呂布吧。”關羽沒有接話,他的刀靠在門框邊上,刀鞘與木框之間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劉備轉身看著張飛,像在確認那個名字的重量是否與他剛剛聽到的位置一致:“你想讓我去投呂布?”張飛說我們沒有別的路走了,曹操不會收留我們,袁術剛剛打過我們,只有呂布離得最近。他佔了徐州,但還沒有殺我們的意思,他讓我們在小沛待著,說明他暫時還不想跟我們徹底翻臉。
劉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小沛守不住,退到其他地方去,青州、豫州、兗州,但每一條路都已經被封住了,就像棋盤上那些已經無路可走的棋子,無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會落入對手預先設好的位置。他轉過身來,像在確認那句尚未落地的話已經找到了它的落腳點:“派人去徐州,告訴呂布,劉備願意歸順。”關羽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張飛沒有再說別的話。
信使在第二天一早從北門出發,沿著官道向徐州方向疾馳,在他身後,小沛的城牆在晨光中逐漸縮小成一道極細的線,又隱入路旁的樹影裡。呂布在徐州縣衙正堂裡收到了這封信,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把信紙放在案几上。賈詡和陳宮也在正堂裡,各自看完信之後,陳宮先開了口:“劉備來投,不是真心歸順。他現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賈詡接過話頭,說了一句:“可以收,但不能留他在徐州。可以讓他留在小沛,名義上是讓他守住徐州南面的門戶,實際上是把他的兵力限制住。”
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像是要在心裡把那道尚未成型的防線再確認一次,然後說了一句:“派人告訴劉備,呂布願意收留他。讓他繼續駐紮小沛,糧草我會按月供給,但不許他再擴軍。”信使帶著回信返回小沛時,天色正在變暗。劉備看完回信之後,把它摺好放進袖中,像在確認那道尚未成型的防線已經沿著預期的路徑延伸到了小沛城門前,然後對站在門口的關羽說了一句:“呂布答應了。”
關羽問劉備打算什麼時候去徐州見他。劉備說明天。當天夜裡,劉備坐在偏廳裡,面前放著那封回信,信紙已經摺好了,他始終沒有開啟再看一遍。他知道呂布讓他繼續駐紮小沛,按月供給糧草,但不許擴軍。這個條件聽起來仁慈,實際上是一道枷鎖。他接受了,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已經摺好的信紙邊角,紙張微微掀起又落下,像在替他翻動一個他自己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合上的段落。
第二天一早,劉備帶著關羽和幾個親兵,騎馬前往徐州。他在城門口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正在風中展開的飛騎旗,然後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了城門。呂布在縣衙正堂裡等著他。他沒有坐在主位上,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時,他轉過身來,看著劉備從正堂門口走進來,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像是一路的風塵還沒有來得及拍乾淨。他在距離呂布大約五步處停下來,沒有上前,沒有行禮,只是站在那裡說了一句:“呂將軍,備來投奔了。”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完成的事。
呂布看著他,片刻後開口說了一句:“徐州城的西門還開著,你隨時可以進來,也可以出去。”劉備在正堂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回應那句話,他已經跨過了那道門檻,那扇門在他身後敞著,而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門檻,落在了正堂另一側的牆壁上。呂布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回案前坐下來,像是已經替那扇門合上了它該合的部分。門外傳來親兵低聲交談的聲音和遠處街巷裡商販的吆喝聲,陽光從門框斜斜地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們之間的暗隙比院牆更深,靜待著下一次移動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