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是在呂布入城後的第五天夜裡去的他父親陳珪的住處。陳珪住在徐州城東一處舊宅裡,院子不大,種著兩棵老槐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陳登走進去時,陳珪正坐在廊下搖著蒲扇,像一直在等他來。
“父親還沒睡。”陳登在石桌邊坐下來。
陳珪沒有停下手中的蒲扇:“呂布進城之後,你見過他幾次?”
“三次。一次在正堂議事,一次送官吏名單,一次在城門口碰見,說了幾句話。”陳登的語調和緩,像在向一棵已經落盡葉子的老樹,陳述它今年開過幾朵花、結了哪幾顆果。
陳珪問他,呂布這個人怎麼樣。陳登想了想,說打仗的底子不用說了,治城的路數跟曹操不一樣,他進城之後沒有抄沒一家,也沒有換掉一箇舊吏,糧倉的賬冊他一本一本地翻過了,沒有追究以前的事。陳珪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你想投他?”
陳登說徐州已經換了主人,劉備在小沛,雖然還掛著守將的名頭,但已經翻不起浪了。呂布現在需要徐州本地人的支援。如果陳家在這個時候主動靠過去,呂布會記著這份情。陳珪把蒲扇放在膝蓋上:“你明天去見他,不用帶禮,也不用說太多話。就說陳家願意為徐州效力,他自然會明白。”陳登站起來,朝陳珪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院子。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正在遠處翻動一冊舊卷。
第二天清晨,陳登穿著家常舊袍去了縣衙,沒有帶隨從,沒有帶禮物。他在正堂門口站定,等親衛通報之後走進去。呂布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城防修繕的進度報告,陳登走進去時他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的竹簡。
陳登沒有繞彎子:“將軍,末將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呂布說你講。陳登說徐州本地有根基的世家不多,陳家算一個。父親讓末將轉告將軍,陳家願意為徐州出力,請將軍但有所命,陳家義不容辭。呂布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陳登臉上,停留了片刻:“陳家願意幫忙,是好事。徐州城裡的文書和對外聯絡的事,你繼續管著。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來找我。”
陳登沒有多留,拱了拱手退出了正堂。他走過院子時腳步穩而均勻,沒有因為說了那番話而加快,也沒有因為呂布的回應而放慢。他走出縣衙大門時側過頭,看了一眼門洞上方那面飛騎旗,然後沿著街道走回了自家宅院。
陳登離開後,呂布在正堂裡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陳登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像在確認一道剛剛閉合的接縫——陳珪讓他來的,陳家在表態。貂蟬這時端著一壺新茶從廊下走過來,進門後看了一眼呂布的神色:“陳登來過了?”呂布說是,陳家表態了。貂蟬沒有追問,把茶壺放在案几角上:“陳家是徐州本地望族,他們投過來,其他人家也會跟著動。”呂布沒有接話,像在等那句話完全落進夜色裡。
訊息傳得比預想中快。陳登去過縣衙之後不到三天,陸續有人來縣衙拜訪,有的是舊吏,有的是富戶,有的是在徐州經營多年的商戶。他們來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是來表忠心的,有人是來探口風的,有人只是送一份禮就走。呂布沒有全部接見,讓郭奕把來人的名字和來意登記在冊,按順序安排了見面的時間。
在呂布安頓徐州事務的同時,小沛那邊也沒有完全安靜下來。劉備每天照常在縣衙裡處理公務,糜竺每隔幾天會去一趟徐州交割糧草,帶回來的訊息不多,但足以讓他拼湊出徐州的輪廓。糜竺在一次交割糧草回來後,私下對劉備說了一句:“陳登去見過呂布了。陳家已經表態支援呂布。”劉備正在看地圖,聽到這個訊息時手指沒有停頓,仍然沿著官道向北劃了一道弧線,收了回來:“陳登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站隊。”糜竺沒有追問,像已經得到所需的那條裂縫的寬度。
關羽在糜竺走後走進正堂,站在劉備面前。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大哥,陳登投了呂布,徐州本地的人心已經開始向他靠攏了。”劉備說我知道。他收起地圖,站起來走到窗前:“陳家投他,是因為他佔了徐州城。我要是還在城裡,陳家投的就是我。”關羽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劉備轉過身來:“等。等他把注意力放到別處去。”
張飛在傍晚時從城外回來,帶回了幾隻野兔和一捆柴禾,都是沿路順手打的。他把野兔丟給伙房,在井臺邊洗了洗手上的泥,然後走進正堂。他的目光落在劉備身上,像是要確認那道已經劃定的邊線是否還保持在原位:“大哥,我聽說陳登投了呂布。”劉備說投了。張飛在門檻上蹲下來:“陳家投了他,我們在這裡還能待多久?”劉備說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呂布在當天夜裡把徐州各門的防務重新核查了一遍。他已經拿到了徐州的地形,本地豪族正在陸續歸附,糧道也已經理清。他坐在燈下,把徐州地圖攤開,從城門到糧倉,從官道到城牆,每看一處就在心裡走一遍,像是在確認那些已經整合完畢的節點之間,是否還有哪一段路面尚未被重新壓平。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地圖,把它放進案几左側的木匣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城外田野裡潮溼的泥土氣息,徐州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像一道正在緩慢閉合的輪廓線。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走回案前,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