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是在一個冬日的午後收到臧霸的來信的。信使是從泰山方向來的,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腰間挎著一柄短刀,在縣衙門口站定時靴子上還沾著半乾的泥。他把信遞給門衛時說了一句“臧將軍託我送來的”,沒有多留,轉身便走了,像一枚沿著預定路線傳遞完畢的竹籌,不再需要回執來確認它已經抵達。
呂布在書房裡展開信紙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粗獷,像是一個不常握筆的人寫的,措辭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信中說臧霸在泰山一帶聚集了數千人馬,聽說呂布佔了徐州,願意率部歸順。條件是保留舊部,不拆散編制,繼續駐守泰山一帶。呂布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評價,把信紙放在案几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像在確認那封信的邊角是否與地圖上泰山的位置對齊,然後問了一句:“臧霸在泰山一帶有多少人?”郭奕說大約四五千,都是山地裡的老手,打慣了游擊,曹操之前招攬過幾次,他都沒有答應。
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臧霸盤踞泰山多年,一直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既不投靠曹操,也不得罪劉備,像一枚被擱在棋盤邊緣多年、始終沒有落定的閒子。他現在主動來信歸順,說明他已經觀望夠了,決定押注了。呂布說回他一封信,答應他的條件,保留他的舊部,讓他繼續駐守泰山。但信末要加一句:“泰山的事還是臧將軍說了算,但若需要徐州支援,隨時可以開口。”
郭奕問需不需要派人去泰山走一趟,當面確認臧霸的誠意。呂布想了想,說不用。他既然寫了信來,就不會反悔。派人去反而顯得我不信他,讓他自己來一趟徐州就行。郭奕沒有再追問,像是已經得到足夠的邊界來落筆回信,轉身退出了書房。
臧霸的回信在五天後到達。他沒有派人代筆,自己寫了一封回信,字跡比上一封端正了一些,像是專門練過幾遍。信中說他會在臘月之前來徐州面見呂布,當面商議歸順事宜。呂布看完信之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紙摺好放進木匣裡。
臘月剛過,臧霸就來了。他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十幾個親兵,沿著官道從泰山一路南下,在徐州城門口勒住馬,像一柄尚未入鞘的舊刀,在門洞前停了一瞬,確認鞘口的間隙確實能夠容納它。他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呂布在縣衙正堂裡見了他,兩個人隔著一張案几,像兩塊質地不同的石料在同一個檯面上自然對齊。
臧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甲,在案几對面坐下,沒有寒暄,先開口說了一句:“末將在泰山待了好些年,誰當道末將都不摻和。但將軍佔了徐州之後,末將覺得可以出來了。”呂布說泰山那邊的兵,還是你帶著。臧霸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幹脆,又補了一句:“那末將的人馬,編制不變?”呂布說編制不變,糧草按月撥,甲冑兵器從徐州庫房裡調,按正式駐軍的標準配。臧霸說那末將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站起來朝呂布拱了拱手,在正堂裡站了片刻,像在等那道已經合攏的門縫確實不需要再追加一道榫頭,然後轉身走出了縣衙,沿著來時的官道策馬北返,馬蹄聲在午後的街道上漸漸遠去,在城門洞內側的迴響中慢慢變弱。
訊息沿著官道擴散的速度比預想中快。臧霸歸順呂布的訊息傳開之後,泰山一帶其他幾股小勢力也開始動了起來。有人派人來徐州遞話,說願意歸順;有人直接把隊伍拉到了徐州城外的屯田區,在草棚外面排隊登記名冊。呂布沒有一一接見那些來投奔的人,讓郭奕把所有歸順請求按來源登記造冊,又讓陳登核實了一遍那些人的背景和兵力規模,才分批處理。
張飛在小沛城外跑馬時,遠遠看到官道上有幾支隊伍正在朝徐州方向移動,旗幟不一,佇列也不算嚴整,但方向統一。他沒有靠近去檢視那些隊伍的標識,只在路邊勒住馬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佇列的走向緩慢移動,像在估量一批正在被重新歸類的舊貨。然後他撥轉馬頭,沿著來路回了小沛。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劉備,回到營地後才對關羽說了一句:“泰山那邊的人開始往徐州投了。”關羽正在劈柴,斧頭落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他的動作沒有停頓,像在確認那道已經成型的裂口確實不再需要額外的力道來加深:“臧霸投了呂布,泰山一帶就穩了。呂布的北面沒有後顧之憂了。”
劉備從正堂走出來時正好聽見了這句話。他站在門檻內側聽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臧霸投呂布,是因為呂布給了他想要的東西。”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關羽說那我們現在呢?劉備說我們還在等。他轉身走回了正堂,像在把一扇已經半開的窗重新掩上,等下一個季節的風從它預留的縫隙裡滲進來。
當天夜裡,呂布在書房裡把泰山一帶的歸降記錄看了一遍。那些已經登記在冊的隊伍兵力參差不齊,加起來大約有三千多人,加上臧霸本部,泰山方向的可用兵力已經接近一萬。他合上記錄,沒有在上面做任何標記,像在確認那條原本鬆散的山脈輪廓確實已經沿著他預想的方向自然合攏了,不再需要額外的加固來維持它的形狀。蔡文姬在信中提到河內的雪已經停了,並說各處的歸附都在陸續到位,就像有些事一旦起了頭,就不需要再用力去推了。呂布把信摺好放進了袖口內側的暗袋裡。
貂蟬在這幾天裡注意到城門口往來的隊伍越來越頻繁。她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排隊等候入城的牛車,車轍印交錯重疊,又沿著各自的方向散開,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巷子裡。
呂布在當晚的暮色中再次站在縣衙門口,望著遠處城牆輪廓正在被夜色吞沒的方向。泰山那邊的人已經投過來了,徐州北面的防線正在自然成形,不再需要他親自去核實每一處榫頭是否已經接合到位。他站了一會兒,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把廊下那面旗的穗子吹得微微揚起,然後落回原處。他轉身走回院子裡,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封存起來,等著下一個季節再被重新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