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退回壽春之後,淮南一帶的局勢並沒有立刻安定下來。他的主力雖然還在,但士氣已經垮了大半,各營的將領開始各懷心思。最先露出端倪的是駐紮在汝南邊境的一支部隊,領兵的是韓暹和楊奉。這兩人原本是李傕、郭汜的舊部,董卓死後流落關中,後來輾轉到了淮南,被袁術收編。袁術給他們撥了糧草和駐地,名義上是讓他們戍守邊境,實際上是不想讓他們離得太近。
韓暹和楊奉在汝南邊境待了大半年,沒有打過仗,也沒有挪過窩。袁術北上攻徐州時沒有調他們,退兵時也沒有讓他們接應。兩個人坐在營帳裡喝了幾頓悶酒之後,開始覺得這條路已經走到了盡頭。韓暹先開口:“袁術在徐州敗了,張勳死了,糧草也燒了。他回了壽春之後再也沒有派人來過我們這裡。”楊奉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碗裡的酒喝完之後才放下碗:“他顧不上我們了。”他轉頭看向韓暹,“那我們怎麼辦?”韓暹說他已經派人去徐州了,去跟呂布接觸。
呂布是在韓暹派出的信使到達徐州後的第三天收到訊息的。信使跪在縣衙正堂裡,把韓暹和楊奉願意歸順的意思轉達了一遍,說兩位將軍在汝南邊境駐紮,手底下有四千多人,願意率部歸順將軍,請將軍接納。呂布問信使,他們有什麼條件。信使說兩位將軍只求保留舊部,不拆散編制,不調離駐地。
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像在等那句話完全落在案面上,又像在等自己先在心裡走一遍那條路的邊界,確認那道尚未閉合的缺口是否真的能容下這支部隊透過:“他們想要保留舊部,可以。不拆編制,也可以。但駐地要換,不能繼續留在汝南邊境。讓他們把部隊開到彭城以南駐防,歸高順統一排程。”信使沒有多問,磕了一個頭,退出了正堂,沿著來路返回汝南邊境報信去了。
韓暹接到回信時正在營帳裡吃晚飯。他把信看了一遍,把碗筷放下,起身走出營帳,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楊奉從後面跟上來,在他身側停住:“呂布怎麼說?”韓暹說呂布答應了保留舊部和不拆編制,但要求我們移防到彭城以南,歸高順排程。楊奉沉默了一會兒,像在丈量那步棋跨出後的腳印深度:“那我們走不走?”韓暹說走。不走,袁術遲早會回來收拾我們。
三天後,韓暹和楊奉的部隊拔營啟程,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移動。四千多人的隊伍走了整整四天,到達彭城以南一處預先選好的營區。高順已經在營區外面等著了,他沒有帶兵,只帶著幾個親衛站在路邊,看著那支隊伍從官道上走過來。他在路邊迎住了韓暹和楊奉,說了一句:“你們的駐地已經安排好了,糧草和軍械明天會送到。”韓暹和楊奉在馬上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訊息傳到壽春時,已經是第五天了。袁術正坐在府衙正堂裡批閱文書,聽到韓暹和楊奉帶著部隊投了呂布,手裡的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小塊。他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報信的人說四天前,已經到彭城了。袁術放下筆,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叛了也好。省得我還要騰出手來收拾他們。”閻象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像在確認那道已經裂開的縫隙確實不再需要額外的力道來擴寬它。
呂布在徐州收到了韓暹和楊奉已經抵達駐地的訊息。他沒有立刻去見他們,先讓高順把他們的部隊編制核查了一遍,又把他們的駐地劃在了彭城以南的一處舊營區裡,與高順的主力隔著一道丘陵。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徐州城牆上那些正在被風吹動的旗幟上。韓暹和楊奉投過來,袁術在南線的勢力就會更弱。袁術已經元氣大傷,張勳陣亡,韓暹楊奉出走,他在淮南的根基正在一點點鬆動。他沒有回頭:“派人告訴高順,讓韓暹和楊奉先休整半個月,半個月之後開始編入日常巡防,不要讓他們閒著。”
陳登在第二天傍晚來到縣衙,手裡拿著一張新的駐防圖,圖上標註了韓暹和楊奉的新駐地與彭城主力之間的間距。呂布看了一遍,沒有改動,讓陳登按圖執行。他合上地圖時像在確認那道新畫出的線條確實已經與老防區對齊了。
韓暹和楊奉在新營區住下來之後,生活開始進入一種他們不太習慣的節奏。每天早晨有固定的操練時間,營地裡的物資發放都有登記,周圍沒有可以隨意走動的地盤,也沒有可以擅自處置的民戶。高順每隔兩天會來巡查一次,不靠近,只遠遠看一圈。他來了兩次之後,楊奉問韓暹:“他每天都這樣?”韓暹說不知道,但他來不來都一樣,我們暫時還走不了。
呂布在半個月後去了一次彭城,沒有進城,繞到了韓暹和楊奉的營地外面。他沒有帶隨從,只騎著赤兔馬沿著營地外圍走了一圈,沒有停留,也沒有讓崗哨通報。走出營地範圍之後,他在路邊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營地的炊煙,炊煙在暮色中細細地升起來,飄散在低矮的樹梢之間,像一封還沒有寫完的信,正在等收件人的地址被重新確認。他在路邊站了片刻,確認那些正在搭建的帳篷之間,確實沒有預留出任何可以繞過防線側翼的通道,然後策馬沿原路返回了徐州。他進城時天已經黑了,街道兩側的店鋪正在關門,門板一塊一塊地裝進門框裡。他在縣衙門口下馬時,貂蟬正站在門洞裡等他,手裡沒有提燈,看見他走過來,側身讓開了路,說了一句:“粥還熱著。”呂布把韁繩遞給親衛,邁步走進了門洞。身後,門板被合上的聲音傳過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