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劉備投奔後的第十一天,寫了一道表文。表文不長,措辭工整,大意是劉備乃漢室宗親,素有忠義之名,屢經戰陣而志氣不衰,宜加封賞以安天下人心。表文末尾,曹操提議表劉備為豫州牧,使之得以名正言順地收攏舊部、安撫地方。表文寫完之後,曹操看了一遍,沒有改動,讓人送進宮去蓋了印。
劉備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這個訊息的。他正在住處院子裡那棵棗樹下面站著,手裡端著一碗清水,還沒有喝。傳令的郎官在院門口站定,把任命書雙手遞上,說了一句:“曹將軍已經奏請天子,表劉將軍為豫州牧,即日生效。”劉備接過任命書,展開看了一遍。他沒有立刻說話,在棗樹下面站了一會兒,把那碗清水放在石臺上,像要等那句話先落進碗裡再開口:“備謝過曹將軍厚愛。”郎官沒有多留,拱了拱手退出了院子。他的腳步聲在巷口漸漸遠去,像一段已經投遞完畢的文書,不再需要回執來確認它的落點。
關羽在當天上午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營房裡擦刀。他聽完之後動作停了一下,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張飛在營房外面蹲著,手裡攥著一根草莖。他把草莖折成兩段,扔在地上:“豫州牧?曹操會給大哥一個虛名,讓他待在許昌,替自己擋呂布。”他說完之後,又撿起一根新的草莖,低頭繼續折著。
劉備當天下午去了曹操的府衙,當面道謝。曹操在正堂裡見了他,笑容溫和,措辭客氣。他說劉皇叔不必謝,備乃漢室宗親,朝廷自當重用。劉備說備初到許昌,寸功未立,不敢受此重恩。曹操說劉皇叔過謙了,小沛之戰雖然失利,但皇叔能帶著數千殘兵安全撤出,本身就是本事。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客套話,看似平常,卻像兩條在不同流速中的水流,在同一條河床上並行了片刻,又各自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深度。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給皇叔撥的兵和糧草,我已經讓人去安排了。豫州那邊暫時還不太平,皇叔先在許昌休整一段時日,等時機成熟了再赴任也不遲。”劉備拱手道謝,退出了正堂。
他走出府衙時,在臺階上站了片刻,風從城牆上吹過來,帶著午後的塵土氣息。他在想豫州牧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麼。豫州在許昌以東,與徐州接壤,與兗州相鄰,他掛著豫州牧的名號,就等於名正言順地站在了呂布的側翼。曹操給他這個名號,不是要他去治理豫州,是要讓呂布在徐州的西面多一個需要提防的方向。他在心裡把那條尚未成形的路線又走了一遍,然後走下了臺階,沿著街道向住處走去。
曹操撥給劉備的兵和糧草在三天之內陸續到位。兵是許昌城中的老兵,人數不多,只有一千人,但都是打過仗的,不是臨時湊數的散兵。糧草是直接從城北的糧倉調撥的,夠吃三個月,用新麻袋裝著,每袋都封了口,碼放在軍營的空地上。劉備沒有親自去清點那些糧草,讓糜竺去核對數目。糜竺在軍營裡待了一整天,把每一袋糧草的數量和批次都記錄在冊,又檢查了那些兵的名單和籍貫,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向劉備彙報。劉備聽完彙報後,沒有多說什麼,只讓糜竺把那份名單收好。
張飛在那批新兵入駐軍營後的第二天去看了一圈。他沒有跟那些新兵說話,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看他們列隊操練,像是要用那道尚未落定的邊界來檢驗新土的硬度。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營房。他在門口蹲下來,把靴面上沾的灰拍乾淨,然後才邁步跨過門檻,像那些新來的兵已經在他心裡沿著某條潛在的防線走完了一圈。
呂布在徐州收到了曹操表劉備為豫州牧、撥給兵糧的訊息。郭奕把訊息說了一遍之後,站在門口沒有走,像是在等呂布先把那枚棋子在他心裡的棋盤上落一次位。呂布坐在案前,手裡那份文書還沒有放下:“豫州牧。”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頭銜,又把文書看了一遍,“曹操給劉備一個名號,讓他名正言順地待在許昌東面,等於在徐州西邊加了一根樁。”他放下文書,站起來走到窗前,“這根樁現在還不粗,但曹操會慢慢把它加粗。等它粗到能擋住我的時候,他就會讓劉備往前推。”
陳登在當天傍晚來到書房,手裡拿著一份關於豫州兵力部署的舊檔。他把舊檔放在案几上:“曹操表劉備為豫州牧,名義上是對劉備的封賞,實際上是把劉備放在徐州西面,給將軍增加一個需要留意的方向。”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目光落在豫州的位置上:“劉備接了豫州牧,他不會真的去豫州赴任。他會留在許昌,等曹操安排他下一步。”他轉過身來,“派人去許昌盯著劉備的動向。他什麼時候離開許昌,什麼時候向豫州方向推進,我都要知道。”
貂蟬在晚飯時端了一盤新炒的菜放到案几上。她在呂布對面坐下來,筷子拿在手裡,沒有夾菜:“聽說曹操封劉備做了豫州牧。”呂布夾了一口菜,嚼著嚥下去,又夾了一口,放下筷子:“曹操用劉備來牽制我,我也許該讓他覺得他的牽制已經到位了。”貂蟬看了他一眼,像要確認那道尚未標出寬度的陰影,是否已經沿著他想讓它延伸的方向落到了該落的位置。她沒有追問,低頭扒了一口飯。
蔡文姬的信在幾天後到了。信中說她聽說曹操表劉備為豫州牧的事,並附了一句話:“曹操把劉備放在徐州西面,是想讓將軍覺得西面有壓力。但如果壓力本身是虛的,將軍就不必為它騰出手來。”呂布在燈下把那句話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收進木匣裡。窗外的夜色正沿著牆根緩緩漫開,像在一道已經被標出的邊界線旁邊,又鋪開了一層尚未被畫上的陰影,正在等著有人來決定它的走向和寬度。他知道,他不需要急著去推那根樁,也不需要急著去拔它。他只需要讓它在那裡待著,等風來決定它最終的傾斜方向。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張還沒有收起來的地圖邊角,紙張微微掀起又落下,像一枚剛剛被擱回桌面的舊信,正在決定它的下一站該通往哪個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