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圍了半個月，城上的旗已經換過一茬了，高順每天清晨依然準時出現在城樓上，沿著城牆走一圈再下去。他親自檢查每一段垛口的箭矢儲備，把破損的弓弦逐一換掉，確保每一處都有可能被曹軍突破的位置都做好了準備。曹軍在城外沒有發起過像樣的進攻，只是維持著包圍圈，每天派騎兵在官道上巡邏，截斷運糧路線，像是要用這道緩慢收緊的口袋把彭城勒到窒息為止，不需要額外的撞擊來加快它的閉合速度。郭嘉估算的時間表已經被曹操收進了案頭，他不需要再翻開看，就能隨口說出彭城還剩下多少天的存糧。
劉備是在第十三天接到曹操命令的。傳令的郎官在軍營門口勒住馬，手裡捧著一卷用朱漆封口的軍令，下馬後站在營房門口喊了一聲“皇叔”。劉備正在案前看一份關於兗州邊境佈防的舊檔，聽到喊聲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出營房，在門口站定，接過軍令，拆開朱漆，展開看了一遍，又合上了。軍令上說，明日一早，劉備率本部兵馬為先鋒，向徐州城方向推進，沿彭城以南的官道繞開高順的防線，直逼徐州側翼。曹操將在正面繼續圍住彭城，不讓他有回援的餘地。
劉備把軍令摺好放進袖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關羽從營房旁邊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目光落在劉備袖口露出的朱漆封泥邊緣：“曹操讓大哥去打徐州？”劉備說是。他沒有解釋更多，像是在等那道未成形的路線先在自己心裡走完，再把它的輪廓攤開給關羽看。關羽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曹操這是讓大哥替他去蹚雷。”劉備說他知道，但他不去，曹操就會覺得他已經沒有用了。
出發在第二天清晨，劉備在營房門口繫好佩刀，翻身上馬時，張飛已經在校場邊等著了。張飛沒有說話，只是勒著馬，等劉備策馬經過時跟了上去。隊伍沿著官道向東推進，在彭城以南二十里處繞過曹軍的包圍圈，轉向徐州方向。沿途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呂布派出的斥候在遠處觀察了一會兒就撤了，沒有上前攔截。劉備在馬上沒有回頭，他知道那道正在變遠的城牆正在把他和他的人帶向一個他還沒有完全算清落點的方向。
關羽在隊伍中段策馬走了一段，側過頭望了一眼彭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已經看不見了。他收回目光，繼續催馬前行。張飛走在隊尾，丈八蛇矛扛在肩上，目光落在前方官道轉彎處，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條路走過了很多遍。
訊息傳回徐州時，呂布正在縣衙正堂裡與陳登核對一份關於商路稅收調整的賬冊。郭奕在門口站定，把劉備正率部向徐州方向推進的訊息說了一遍。呂布放下賬冊，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曹操讓劉備來打徐州，是想讓我把注意力從彭城移開。”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目光落在那條劉備正在走的路線上，“他想要我分兵。”陳登說那將軍打算怎麼辦？呂布說我不分兵。劉備來了，就讓臧霸去攔住他。他站在地圖前，“臧霸的騎兵比劉備的步兵快，他能在劉備到達徐州之前截住他。”
臧霸在當天傍晚接到了命令。他沒有多問，帶著一千騎兵從沛城出發，沿著官道向東南方向推進。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住，讓騎兵在路旁的樹林裡列陣，等著劉備的隊伍經過。他在岔路口蹲下來，用手捻了一下路面上的土，土質乾燥，車轍印不深，確認這裡還沒有大規模部隊透過，他站起來，牽著馬走到樹林邊緣，靠著樹幹坐下來。
劉備的部隊在第二天清晨到達了那處岔路口。他在遠處勒住馬，看到前方樹林邊緣有一排騎兵正在列陣，陣型不大，但位置選得很好，恰好卡住了他通往徐州的路。他認出了臧霸的旗幟，沒有下令進攻，在馬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對面先動。臧霸也沒有動，他知道自己不用主動出擊，他只需要在這條路上停著，讓劉備過不去就行。劉備的人在岔路口前的土坡上止住了步伐，馬蹄在土坡邊緣來回踏了幾步，像是在試探那道尚未標出寬度的空隙是否還留有側身透過的餘地。風從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收割後乾燥的草莖氣味，他沒有說話，在那道尚未被完全封住的路口前停住了，像是在用馬蹄來判斷那道尚未閉合的縫隙是否還留有足夠側身透過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