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大軍在彭城以西駐紮下來之後，沒有急於推進。營帳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從高處望去，像一層正在緩慢鋪開的灰色織物，沿著官道兩側延伸，一直鋪到田野盡頭。曹操沒有下令攻城，在營地中央的中軍大帳裡坐著，面前攤著彭城周邊的地形圖，等著各營的部署完全到位。
郭嘉在當天夜裡來到中軍大帳。他的病已經輕了一些，但走路時偶爾還會咳嗽幾聲。他進帳時沒有帶文書，在曹操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主公，彭城的城牆已經加固過了，高順是個守城的好手。強攻的代價會很大。”曹操說他知道。郭嘉說：“呂布在徐州還有張遼和臧霸，如果他們從側翼繞過來，我們就會被夾在中間。”曹操說那你的意思是？郭嘉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那番話在腦海裡完全走完：“末將建議主公不要立刻攻城，先圍住彭城，切斷它與徐州之間的補給線。呂布的糧草要從徐州運來，只要斷了糧道，高順撐不了多久。”曹操沒有立刻回答，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曹操的部隊開始調整部署。曹仁率兩萬步兵在彭城正面列陣，夏侯惇率騎兵在彭城以北巡弋，夏侯淵率騎兵在彭城以南佈防。沒有發起進攻，只是把陣線往前推了近一里，讓前鋒部隊進入弓弩射程的邊緣位置。城牆上沒有放箭，高順站在城樓上，看著曹軍在城外緩慢地展開陣型，陣線綿延數里，像一道正在被加固的堤壩。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樓。
曹軍的騎兵開始在彭城外圍的官道上巡邏，攔截往返徐州與彭城之間的信使和糧車。張遼從下邳派出的第一支援軍在官道上與夏侯惇的騎兵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接觸，雙方互射了幾輪箭矢，各有損傷，各自撤回了本陣。訊息傳回徐州時，呂布正坐在書房裡整理兗州降兵的名冊，他把名冊合上，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曹操沒有急著攻城，先切斷了彭城的補給線，想等城裡的糧草耗盡再動手。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目光落在那條已被切斷的運輸路線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不打算改變路線，只讓張遼帶騎兵出城，沿著官道向彭城方向做一次推進，趁曹操的騎兵還沒有完全封死官道時，把一批糧草送進城中。
張遼在當天夜裡出發，沒有打火把，沿官道向彭城方向疾馳。他在距離彭城大約二十里處遇到了夏侯惇的巡弋騎兵，雙方在夜色中短暫交手，張遼沒有戀戰，穿過了夏侯惇的防線，沿著一條岔路繞向彭城西門。車隊在天亮之前到達了彭城西門，糧草卸車後，張遼沒有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線撤回下邳。曹操在當天上午收到糧草已經進入彭城的訊息時，正在帳中用早膳，他放下筷子，對程昱說了一句：“呂布派騎兵送糧進城了。”程昱說那張遼的騎兵已經撤回去了，沒有繼續推進。曹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就繼續圍，他送進去的糧草撐不了多久。”
郭嘉在當天下午來到曹操的大帳，把一份根據彭城守軍糧草消耗速度估算的時間表放在案几上。曹操看了一眼，推回案角：“糧草只能撐不到兩個月，那是高順的糧草。呂布不會讓他餓死。”郭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要用那段沉默來替代他不太確定是否需要說出口的附加判斷：“那主公覺得呂布會從哪裡送糧？”曹操說他會從徐州走水路，繞開我們的騎兵。郭嘉沒有說話。
彭城城牆上，高順在當天夜裡沿著城牆走了一遍。他走到西門時停了一下，看見城外官道方向的夜色中有一排正在移動的火把，數量不多，但排列整齊，像是一支正在夜巡的隊伍。他看了一會兒，沒有下令放箭，轉身沿著城牆走回了城樓。他知道曹軍不會在夜裡攻城，但那些火把讓他知道，曹操在城外已經布好了口袋，正等著他去鑽。
接下來的幾天，彭城內外都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中度過。曹軍每天在城外列陣，但不攻城。城牆上每天保持警戒，但不放箭。雙方像是兩道被推到了極限距離的磁石，中間隔著一層正在變薄的空氣，誰先鬆手，誰就會先被吸過去。曹操每天早晨會到營地外圍走一圈，站在一處土坡上望一會兒彭城的城牆，然後轉身走回帳中。郭嘉每天傍晚會來帳中坐一刻鐘，說幾句話，不等曹操回應就站起來離開。
在許昌，劉備住處的燈每晚都會亮到半夜。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筆擱在硯臺邊緣，墨跡已幹。他沒有寫一個字，只是坐在那裡，像是要把那些正在發生的戰事，先在自己心裡從頭到尾走完一遍。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正濃，院牆上的枯藤在風裡微微晃動。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了窗，像是要把彭城那邊即將到來的震盪，先壓在這扇窗框裡。
